药物长期少吃一味,舒钰的病也越来越严重,性格愈发闹腾。
跟小胖玩一会儿就走神。
小胖“舒钰、舒钰”叫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继续玩。
有时候在沙滩上刚堆好沙堡,小胖还没来得及开心,舒钰下一秒就一脚踢翻了。
小胖责怪他,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舒钰就抱着脑袋说不舒服,说把沙子踢倒了心里会轻松一阵。
小胖说讨厌他,以后再也不给他带好吃的东西了。舒钰听了,心里更加难受,嘴巴瘪了瘪,像是要哭,可最终也没哭出来。
夜里,舒钰又闹了。
他好好地躺在床上,抱着熊玩偶睡觉,忽然毫无征兆睁开眼。黑色的瞳仁一下子放到最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开始说胡话。
他先是小声嘀咕,声音含混不清,像在跟什么人对话;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最后他一把抓起怀里的熊,生气地摔在地上,捂着脑袋大声尖叫起来。
叫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宋逢从沙发上惊跳起来,前一个小时他还在熬夜赶工剪辑,刚躺下睡了一小会儿。他来不及穿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卧室,一把拉开灯。
灯光刺眼,舒钰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整个人埋在被子下面,瑟瑟发抖。
“舒钰,怎么了?”
宋逢一把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舒钰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冰凉凉的,还在抖。
“是我,宋逢。我是宋逢。告诉我,你怎么了?”
舒钰被大力捞起来,瞳孔涣散得厉害。他越过宋逢的肩膀,死死盯着他身后某个地方,眼神空洞又惊恐,整个人像被人下了蛊。
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什么,一会儿像喊“别过来”,一会儿又像喊“救命”。
宋逢捏着他的下巴,把那张脸掰正,强迫舒钰看着自己。
“是我,舒钰。别怕,别怕……”
舒钰涣散的瞳孔一点一点缓慢聚焦。下一秒,他猛扑进宋逢怀里,紧紧抱住他,“哇”一声哭了出来。指甲狠狠嵌进宋逢衣服的布料里。
“宋逢,宋逢,有蛇……好多蛇……”舒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它们紧紧缠着我,我动不了……我动不了了……”
“没有蛇。”宋逢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很平,“你看,再看看。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别的什么都没有。”
舒钰还是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又尖又碎:“有的……有的……好多蛇,黑色的,青色的,好长好长……它们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落在我身上……缠着我的脖子,缠着我的脚……宋逢,我好怕,我好怕……”
宋逢不再反驳了。
他没有力气了。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跳。
他知道跟舒钰讲道理没有用,那些蛇在舒钰脑子里,比真蛇还真实。他拍着舒钰的脊背,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睡衣,感受着布料下凸起的脊骨。
舒钰的精力似乎很足,抱着宋逢一直哭一直哭,哭了将近一个小时。声音从嚎啕变成抽噎,从抽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喘息。
终于,他哭累了。
脑袋一歪,搭在宋逢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宋逢没有立刻动。他保持抱着舒钰的姿势坐了很久,等怀里那具身体的呼吸彻底变得平稳绵长,才慢慢把他放倒回床上。
他替舒钰掖好被子,把摔在地上的熊捡起来,重新塞回舒钰臂弯里。
舒钰的手指动了动,本能地抓住了熊的耳朵。
宋逢坐在床边,捏了捏山根。
眼眶酸涩得厉害,鼻腔里全是舒钰眼泪的味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被舒钰的指甲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血印子,隐隐渗着血丝。
他不觉得疼。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宋逢关了灯,就在床边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床头,偏头看着舒钰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舒钰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睡着的舒钰很安静,像个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小孩。
宋逢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蹭舒钰的脸颊。
拉着一个人活下去,好累。
可宋逢又想,如果自己的人生里没有舒钰,或许他现在还在到处偷盗,也许哪一天突然发了疯,投江自杀;又或者因为偷东西被人活活打死。
人死掉,不会很累的吧。
人活着,也不会很累的吧。
宋逢身体歪了歪,体力不支,靠在床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
晏臻回来后,晏霄急得直跳墙。
晏存巷对晏臻没有死掉这件事感到异常惊奇,但他还是坐稳了阵脚,不动声色去见了晏臻一面。
态度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常还要温和几分,像儿子只是出了趟远门,如今平安归来,一切都好。
晏臻知道,那不过是做出来的体面。
回来后的晏臻吃不好,也睡不好。
因为母亲和姜钰禾的事,前前后后拖了好长时间。等一切勉强安顿下来,他再次启程回到海边去见舒钰,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这半个月里,李醒给他开了药,叮嘱他好好吃着。晏臻倒也听话,一顿没落下,药吃进去了,人却还是老样子,瘦得厉害,锁骨下方凹出两个浅坑,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
人一旦瘦了,看起来命也就苦了。
无论穿多么华丽的衣服,都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枯和疲惫。
晏臻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觉得陌生极了。他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虽然算不上多强壮,但至少是健康、鲜活的。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纹路,让人觉得温暖。
现在那个晏臻已经死了。
死在漆黑的洞里,死在没有尽头的冬天。
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勉强撑起来的空壳。
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眼神空洞,像在问:你还要去见谁?你还有什么资格去见谁?
车窗外面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城市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田野和天空。
晏臻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手指摩挲着膝盖上的小纸袋,里面装着给舒钰带的东西。
他不知道舒钰还记不记得自己。
也许记得。也许忘了。
也许记得,但宁愿忘了。
车子拐进海边小路时,晏臻睁开眼,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咸腥味蔓延开来。
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这边的舒钰正在被宋逢哄着吃药。
宋逢熬夜剪片子,身体也瘦得厉害,眼眶下面黑眼圈特别重,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舒钰闹着不肯吃,手一甩,两粒药片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宋逢弯腰去捡,弯腰的瞬间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黑了一瞬。他撑着膝盖缓了缓,直起身,把那两粒药片放在桌上,重新从药瓶里倒出两粒来。
捡药片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晏臻留下的那张银行卡,里面有一百多万,够他们用好长时间的了。或许用了那张卡,自己就不会这么累,陪舒钰的时间也能长一点。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是不想要,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想。
第三次,终于把药喂进去了。
舒钰皱着眉咽下去,舌头伸出来,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苦……”
宋逢从口袋里摸出颗青苹果味的糖,剥了糖纸,塞进他嘴里。
舒钰含住糖,也含住了宋逢的指尖。他抬起眼皮看了宋逢一眼,忽然用力咬下去。
牙齿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染红了舒钰的嘴唇。他不松口,像只咬住了就不撒嘴的小兽。
宋逢没叫也没躲,低头看着舒钰,眼神平静。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按着舒钰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往外一带,把手指从那张嘴里抽了出来。
指尖上一圈深深的牙印,血慢慢往外冒。
舒钰盯着那圈牙印看了两秒,忽然一头扎进宋逢怀里,抬着眼睛喊他:“宋逢,好甜——”
“刚咬完就撒娇?”宋逢把受伤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真是拿你没办法。”
“没有撒娇……”舒钰把脸埋进他胸口,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委屈,“就是很苦……”
他嘀嘀咕咕说了一通,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就从宋逢腿上滑了下去,蹲在地上玩沙子。刚才咬人的那点戾气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宋逢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血已经止住了,留下一圈暗红色的痕迹。
他没处理,由着它去。
晏臻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完完整整看进了眼里。
宋逢对舒钰的纵容,他看在眼里。舒钰对宋逢的依赖,他也看在眼里。
握着袋子的手紧了又紧。
他想对舒钰说:我现在可以跟你在一起了,你愿意回头看看我吗?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是不敢说,是觉得没有资格说。
站了半天,他又想,或许应该找宋逢聊一聊。如果宋逢真的能对舒钰好,如果舒钰真的那么依赖宋逢,如果舒钰跟宋逢在一起比跟自己在一起更幸福——他可以往后退。
退到哪里都行。
只要舒钰好。
远处,小胖领着舒钰往海边走,说是要堆沙堡。舒钰光着脚,踩在沙滩上,脚踝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宋逢的方向,确认那个人还在不在。
晏臻看着舒钰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陌生极了。
舒钰以前不这样走路的。以前的舒钰走路很快,步子很大,总是走在前面,然后回过头来冲他笑,说“晏臻你快点儿”。
现在的舒钰,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等舒钰走远了,晏臻从暗处走了出来。
宋逢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药片,余光瞥见一双鞋,抬起头。
看到晏臻那一刻,表情变了一下,眉头微微一动,瞳孔缩了缩,但很快,那点震惊就过去了。他慢慢直起腰,把药瓶的盖子拧紧,放回桌上,嘴角扯了一下。
舒钰不可能跟晏臻走了。
这一点,宋逢比谁都清楚。
现在的舒钰对他依赖得要命。
晚上需要他在身边才能睡着,睁开眼也要第一时间看到他——看不到就会焦虑,会伤害自己,会缩在角落里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喊他的名字。
宋逢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让舒钰变成这样。
那些日日夜夜,被咬被打被骂的日子,不睡觉守在床边怕舒钰出事的夜晚,全都长进了他的骨头里,成了他和舒钰之间一条看不见的脐带。
他们已经绑定了。
他们是一个身体上的两个器官,离了谁,另一个都活不了。
晏臻这个时候出现,做什么都是徒劳。
宋逢没有开口说话,等着晏臻先开口。
海风吹过来,远处传来舒钰和小胖的笑声,确切地说,是小胖在笑,舒钰只跟着“咯咯”了两声,那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