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醒不问了,舒钰从椅子上起来,几步跑到宋逢身边拉着他的胳膊:“你希望他从洞里面出来吗?”
宋逢低头看着他,认真道:“如果他从洞里出来能让你好一点的话,我很愿意,但所有的事实都指向不希望……”
舒钰看到晏臻后的状态只会更加糟糕,毕竟晏臻的死是压垮他精神的最后一棵稻草,如果晏臻突然活过来,那舒钰所有的痛苦都将失去意义。
在他身上真真实实存在的痛苦都会变成荒诞的、被愚弄的笑话。
舒钰意识到后只会更加崩溃,像一座被抽走地基的房子,轰然倒塌的连废墟都不剩。
李醒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问道:“你们在一起了吗?”
宋逢抱着舒钰的手臂收紧,很轻声地回答一句:“你就当是吧,我离不开他,他离不开我,难道不是绑在一起的吗?”
虽然跟李醒认为的那种爱人式的在一起不同,可他们两个人确实用其他形式在一起了。
李醒握拳又松开,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替晏臻做不了决定,舒钰的病可能就是因为晏臻导致的,跳车、爆炸、昏迷,晏臻精心设计的、以爱为名的伤害。
这些他管不了,舒钰已经见过了,眼神里没有认出他的痕迹。
宋逢肯定也不愿意让他跟自己走。
这种情况,强行带舒钰回去,舒钰也会很痛苦,尖叫,崩溃,都是有可能的。
算了吧,等真的某一天晏臻醒过来,他自己解决吧,自己面对这个他亲手推进深渊、又被别人打捞起来的人。
李醒点头示意,然后跨上老式摩托车走了,背后扬起一片尘土。
宋逢看着李醒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他是谁。
大学的时候,跟晏臻玩得特别好的一个人。
他跟他不熟,毕竟谁跟自己情敌的兄弟熟啊。
宋逢低头问舒钰:“晚上你想吃什么?”
舒钰没有选择回答他的问题,他问起了晏臻:“你说晏臻真的会从洞里出来吗?那些碎掉的碎片,他会一片一片拼凑好吗?”
宋逢道:“我不是晏臻吗?晏臻现在正站在你面前。”
舒钰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知道你是宋逢,我知道晏臻在洞里。我知道我在骗自己。”
“但是骗自己比较暖和。”
宋逢突然不笑了。
他伸出手把舒钰拉进怀里:“那就继续骗,我陪你骗,骗到你觉得不暖和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晚上,宋逢做了米饭冰棍,舒钰吃了一根,在桌子对面嚼得很慢。
宋逢给他夹菜,青菜和肉片堆在碗边,舒钰翻着碗里的菜,筷子在米饭里划来划去,陷入了很久很久的沉默,眼神落在碗底,又飘到窗外,又落回碗底,他好像有点认识刚刚的那个人,好像又不认识,那张脸在记忆里浮浮沉沉,抓不住具体的样子。
跟做梦一样神游了一会儿,其实是半个小时,桌子上的饭菜都凉了,油凝在盘子边上,米饭变得硬邦邦的,他还在发呆,宋逢用筷子敲敲他的脑袋:“怎么了?”
舒钰抬头,清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别的东西。
是清醒。
宋逢认出来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说晏臻没死是真的吗?”舒钰问得很淡,像问一个已经不重要的问题。
宋逢其实也不确定,当时晏臻死差不多是已经确定的事情了,搜救队撤了,墓碑立了,晏家父母都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现在很累,舒钰一个人都够他操心的了,喂药、写字、晒太阳、防止他跳洞、防止他洗熊、防止他吃错东西,他实在没心情去想有关晏臻的,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黑洞,吸走所有的力气。
他只是害怕,害怕晏臻回来后舒钰会义无反顾再次选择晏臻,选择背弃他的人,然后自己这八个月、快九个月的共生就会不被记住。
宋逢摇摇头:“不知道,你想他?”
舒钰低头咬了一口宋逢剥好放了好久的鸡蛋,蛋白发干,蛋黄边缘发绿,他嚼了嚼咽下去:“不知道,我都成疯子了,任谁都会嫌弃的,我在意自己都难,分不开心在意他。”
他说完,一副释然的样子靠在椅背上:“我脑袋里面晕乎乎的,好难受,我什么时候会好,会跟以前那样,正常生活,正常做回那个舒钰?”
“好好吃药,医生说你心里有个结,等彻底打开了,就会像小孩子成长那样,变成一个大人了。”
宋逢回答。
话是这样说的,可他内心深处极不希望舒钰会好起来,八个月,快九个月的共生,太久了,久到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舒钰的日子。
他真的不能没有舒钰,没有舒钰他会死掉的。
上大学之前他就是一架空壳子,被人打,被人揍,一路摸打滚爬上了大学,其实他一直觉得活着没有什么意义,没有爹没有妈,从小什么都没有拥有过,连一件属于自己没有被抢走的东西都没有。
他偏激,极端,扭曲,病态,他也曾想着死亡,在少管所的夜里,在被人按进厕所的午后,在偷东西被抓、被揍、被扔在街上的时刻,他是社会上的混子,小时候没少偷东西,遇见舒钰才知道有舒钰这么美好的人。
偏激的他把舒钰信奉为光,扭曲的他把舒钰囚禁了三个月。
晏臻救了舒钰让他蹲了半年监狱,出狱后其实他一直跟踪,偷窥着舒钰。
舒钰就好像是拉着他活下去最后的一根稻草,舒钰和晏臻在一起的时候他渴望得到渴望占有,让他待在自己身边,哪怕用错误的方式。
可晏臻死亡了,舒钰在自己身边了,他却发现自己对舒钰的感情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爱情,没有欲望和想要亲吻拥抱的冲动,他对舒钰或许只是精神上的寄托。
他活着,自己才能活着,能看见舒钰,他才有活下去的意义,舒钰呼吸,他就呼吸,舒钰吃饭,他就做饭,舒钰叫错名字,他就答应。
假如舒钰真的在某一天恢复,他不会选择晏臻的话,更不会选择自己,因为宋逢知道,自己在舒钰的记忆里,首先是那个囚禁他的人,然后是那个强迫他的人,最后是那个冒充晏臻的人。
无论中间有多少照顾、多少绑定、多少无法分离的日常,都无法改变这个本质。
—
晏霄接手晏家接手的很顺利,虽然有些老总在背后还是瞧不上这位私生子,但晏家在商业里面也是有一席之地,为了搞好合作,不喜欢也只能装着喜欢,笑脸相迎着。
姜钰禾倒是挺厌恶他,看着晏霄顶着那张和晏臻三四分相似的脸想尽一切办法往上爬,夺权,站在权利的顶峰就感到恶心。
一个下三滥的私生子而已。
盯着舒钰那边的人早就已经撤走了,那些人告诉她舒钰的病很严重,每个月需要花很多钱,宋逢在网上接一些剪辑、PS等的工作赚钱,日子很清贫,勉勉强强维持生活。
姜钰禾听着这些弯了一下唇角冷笑:“表哥死了,他那个小情人还有接手的人啊。那么多人上赶着为舒钰赴汤蹈火,说明他真的是有点本事啊,表哥喜欢上他也不是毫无道理。”
“得不到就去死,至于吗?”
“还是说他已经逃走了,找一个时机带着舒钰远走高飞……”
“那他现在的小情郎答应吗?”
姜钰禾自言自语,她摩挲着中指上的戒指。
她承认自己极端,如果当初晏臻不跟舒钰分手的话,她不介意采取一些强制性的措施逼迫晏臻分手,晏臻那么聪明,他察觉到了啊,那段时间为了不让自己接近舒钰,他可是天天晚上陪自己喝酒呢,喝到胃出血,喝到进医院,喝到许未稚这个当妈的都打电话来骂她。
骂自己欺负她的孩子。
姜钰禾以捉弄晏臻为乐趣,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她就有一种诡异的解脱,那种被弄丢后被折磨的、被诬陷被殴打的、被找回后依然无法愈合的创伤,在晏臻的痛苦里得到了代偿。
如果知道晏臻这么极端的去送死,她或许不会逼着晏臻跟自己订婚,她会换一种方法让晏臻痛苦,更漫长的无法逃脱的方法。
现在看到电视报纸上的晏霄就烦的头疼,他的脸,他的野心,他往上爬的姿态,都像拙劣的模仿,是对晏臻的亵渎。
想曹操曹操就到了。
管家轻轻对着姜钰禾报备:“小姐,晏霄少爷找你。”
姜钰禾觉得无聊,招招手道:“让他进来吧。”
晏霄穿着裁剪得体的西服走进来,明明才几个月,他的举止和修养已经和从小长在贵族圈子里的少爷一样了,挑不出任何瑕疵。
他坐在姜钰禾对面,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腕上的表是晏存巷送的,价值一套房:“好久不见,姜小姐。”
姜钰禾瞥了一眼他的手,没握,目光直接跳到他脸上,开门见山道:“没别人,找我做什么?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