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他吐得不太多,可能是晏臻不在,没有人监督他吃饭的缘故。
他每一顿吃的都不多,觉得吃不下去就不吃了。
周六早上舒钰站上体重秤,数字跳了几下最后稳定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胖了半斤。
他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一股惊喜从胸口涌上来,涌到喉咙,再涌到嘴边。
“我胖了一点!哥!”
那个“我”字刚出口嘴巴就僵住了。
后知后觉,他已经和晏臻分手了。那个比自己还在乎自己体重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体重秤上,看着那个数字,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每次称体重,晏臻都会在旁边。
有时候是他把舒钰拽上去称的,有时候是舒钰自己站上去,然后晏臻就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一起低头看那个数字。
“多少多少?”
“没变。”
“不行,得长肉。明天给你炖排骨。”
或者:
“瘦了?”
“没……没瘦多少。”
晏臻就皱起眉,把他从秤上抱下来放到沙发上,捏着他的手腕说:“不能再瘦了,再瘦就没了。”
他有一本专门给舒钰准备的体重记录册,每隔一段时间就让他称一次,看到数字就把数字认认真真记在本子上。
日期,体重,后面还画一个笑脸或者哭脸,笑脸代表长了,哭脸代表瘦了。
长了就有奖励。
带他出去吃一顿漂亮饭,或者陪他出去放松旅游,或者两个人一起看一场电影。晏臻会问他,小钰想去哪儿?小钰想吃什么?小钰想看什么电影?
如果瘦了,晏臻也会带他出去吃一顿漂亮饭。理由是:瘦了,需要多吃饭多补充营养,然后回来之后更卖力地给他做营养餐,盯着他多吃两口。
从来没有一次增长这么多。
半斤,他想,晏臻看到这个数字,一定会很开心。
他想要他开心,可晏臻不在了。
舒钰走下体重秤,弯下腰,把秤收起来,放回柜子角落。
外面天阴着,天气预报说今天又要降温,风把树枝吹得摇摇晃晃,几片黄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往下落。
冬天快到了,他想起衣柜最上层那套一次也没穿过的睡衣,冬天的款,纯羊绒的。晏臻说等天冷了,两个人就能穿着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等冬天,他要一个人穿上那套睡衣。
周日傍晚,舒钰拿着家里剩余的一些猫粮下楼,之前晏臻买的,买回来才发现家里没有猫,就一直搁在柜子角落里,舒钰有时候会喂喂楼下的流浪猫。
楼下的花坛边几只流浪猫已经等在那里了,它们好像知道这个点会有人来喂,三三两两蹲在台阶上,有的舔爪子,有的眯着眼睛打盹。
三花猫是最漂亮的那只,尾巴翘得高高的,走起路来不紧不慢,每一步踩得稳,像在走T台。
黑猫懒洋洋趴在最暖和的那块石板上,眼睛半睁半闭,白猫比较活泼,看见舒钰来了就迎上去,绕着他的裤腿转圈。
还有一只小狸花,躲在花坛后面,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偷看。
“小花,小白,小黑,还有一只小狸花……”舒钰蹲下来,把猫粮倒进一个大盆里,嘴里念叨着,“来来来,开饭了。”
猫粮刚倒进去,几只猫就围了过来,猫头挤着猫头,埋进盆里吃得欢快。小狸花比较霸道,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后腿一脚蹬在白猫脑袋上。
白猫“喵”了一声,缩着脑袋躲开,委屈巴巴摇了摇头。
舒钰伸手轻拍狸花的脑袋。
“好朋友要相亲相爱,”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教育小孩,“不要欺负朋友,我们都是朋友啊,有吃的要一起吃,平时还要一起玩。”
狸花猫被他拍了一下,耳朵往后压了压,低头继续吃,这回没再蹬别的猫了。
“你们不够吃我这里还有,”舒钰又往盆里添了一点猫粮,“就是不要吵架……”
大风刮过。
地上的枯叶被卷起来,一半绿一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不远处一双白色运动鞋边,那双鞋踩住了其中一片。
宋逢靠在树干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看着蹲在路灯下喂猫的人,昏黄的光落在舒钰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软。
他听见舒钰对着猫说话,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小孩。
“好朋友要相亲相爱,不要欺负朋友……”
宋逢弯了弯唇角,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齿间逸出,被风吹散。
那团烟雾消失在夜色里,他本来以为,上次在天桥上,舒钰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车辆,是因为晏臻跟他分手,想不开。
后来跟了几天才发现,不是这样的,他是得病了,去了医院,看了心理医生。
宋逢已经跟着他好久了,房子就租在附近,每天看他出门,看他回来。
他不靠近,就远远地看着,藏在树影里,藏在墙角后,藏在那些舒钰不会注意到的角落。
烟吸了一半,他把烟头按在树干上摁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之后继续靠在树上,看着那个人。
舒钰喂完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猫粮碎屑,他往家的方向走,背影渐渐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宋逢这才松了口气,他靠在树上,看着那个方向,几分钟后,吃饱了的流浪猫发现了他。
三花猫翘着尾巴走过来,在他腿边蹭了蹭,白猫也凑过来,仰着脑袋喵喵叫,那只小狸花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过来,爪子扒拉他的裤腿。
宋逢低头看了它们一眼。
“不是都吃饱了吗?对着我瞎叫什么?我今天可不喂你们。”
猫们不理他,继续蹭,继续叫。
宋逢蹲下来,用脚尖点了点那只小狸花。
“好朋友要相亲相爱,”他重复舒钰刚才的话,“不要打架,尤其是你。”
被点名的狸花猫喵呜一声,扑到他裤腿上,两只前爪挂着他的裤子,挂得牢牢的,下不来了。
宋逢看着狸花猫张牙舞爪的样子并不打算把他从自己腿上救下来。
舒钰那么阳光明媚的一个人,谁会不喜欢呢?
宋逢人缘不好,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是冷血、扭曲、病态。他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也许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宋逢不爱说话,跟任何人疏远,习惯用恶毒的语言包装自己,攻击别人,对任何人抱有敌意。
只有舒钰会在他受伤的时候关心他。
大一下半学期他因为一句话得罪了人,被堵在巷子里教训了一顿,浑身是伤爬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路过的舒钰。
他以为舒钰会像其他人一样假装没看见,或者干脆绕道走开,毕竟他们不熟,他还在开学第一天骂过他“穷酸”。
出乎意料的是舒钰没有走开,那个比他矮快一个头的瘦弱身影,蹲下来看着他。看到他流血的腿二话不说把他背了起来,一路背到校医院。
他趴在舒钰背上,听见他喘得很厉害,脚步却一刻没停,到了医院给他垫付医药费,挂号,看点滴。
从那之后,舒钰就成了他唯一愿意靠近的人。
舒钰把他当好朋友,也对他说过,好朋友要相亲相爱。
所以后来当他发现舒钰学费都凑不够的时候,他开始疯狂往外跑,兼职,打工,接那些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
他把赚来的钱塞给舒钰,假装不在意的帮他减轻经济负担。
舒钰让他感受到了这凉薄的世间里,唯一的一点温暖。
那道光不太亮,可对他这种没见过光的孩子来说已经足够亮了。
他想把那道光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只照他一个人。
他的确这么做了,那股偏执扭曲疯狂念头顺着这个执念疯狂涌出,最后彻底爆发,不惜伤害到舒钰也要把光给关起来。
现在仍旧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抬手朝自己脑袋狠狠砸了一拳。
“想什么呢你宋逢!”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真不是东西!你贱不贱啊?!”
他又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挂在他腿上的那只狸花猫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吓了一跳,还在那儿挂着不肯下来。宋逢低下头,伸手抓住它后颈,把它从自己腿上摘下来,往地上一丢。
“你再欺负别的小猫,”他瞪着那只猫,“我也饶不了你!”
狸花猫被他丢在地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马弓起腰,竖起一身的毛,尾巴炸成一根大刷子冲他哈气。
宋逢也瞪着它,一人一猫,就这么对峙着。
旁边那几只猫早就跑远了,蹲在花坛边上看热闹。三花猫舔了舔爪子,黑猫眯着眼睛,白猫歪着脑袋,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最后还是宋逢先移开视线。
“等真的只剩下你一只猫流浪的时候你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