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踏出天衍宗那恢弘庄严的护山大阵,仿佛瞬间剥离了一层无形的、温暖厚重的茧壳。
将问身上,整整十年,被至纯至阳的浩然正气所浸润、所压制的蛰伏魔性与潜藏妖力,如同被春雷惊醒的蛇群,在少年的四肢百骸、经脉骨髓中蠢蠢欲动,继而汹涌复苏!
那感觉细微又切肤:像冰冷的血液骤然沸腾,在血管里奔涌呼啸;
像沉寂的火山内部岩浆开始不安地鼓胀、顶撞着坚固的地壳;
更像无数细小的、带着倒刺的藤蔓,从灵魂最幽暗的角落破土而出,贪婪地吮吸着外界无处不在的、与天衍宗截然不同的驳杂气息——阴冷、狂野、自由!
哈!外边的风……都是带刺儿的!这才叫带劲!
少年心底无声地呐喊,叛逆的火焰在胸腔里渐成燎原之势。
外表上,将问像一只终于挣脱樊笼的雏鹰,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大口呼吸着带着草木腥气和淡淡硫磺味的空气,感受着掠过皮肤的、不再被灵力净化的野风,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畅快。他甚至在云头忍不住蹦跳了两下,衣袂翻飞,仿佛要将积攒了十年的拘束尽数抖落。
一旁御剑而行的云阙掌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面上维持着仙风道骨的和煦微笑,心中却暗潮汹涌,暗喜不已:“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小子!尝过了这花花世界的滋味,谁还愿意回去守着那冰雪洞窟,日日清修挨冻受苦?”
他看着将问那鲜活跳脱的身影,眼中贪婪的光芒一闪而逝……
云阙阁需要这个魔族余孽!
如果计划进行得当,这魔障与将挽离反目成仇,自己便可以顺水推舟,做上这魔障的便宜师尊!
云阙阁的功法不是不能传他,但修炼之前需要洗髓伐骨!
以“提升根骨”之名,哄骗这个魔物定期献出精纯的玄麟魔血。
就可以暗中布下这天下最强悍的血炼大阵,如果将这血炼融入自身法宝之中,滋养依托,提升法宝的威能与杀气……
这对魔物而言并不致命,只是本源精血的巨大亏损,如同钝刀割肉,表面看不出外伤,内里却元气大伤,寿元暗损。
待魔种的玄麟血被压榨殆尽,将其诱入“万魂寂灭鼎”。
以真火熬炼其血肉神魂,将其毕生修为、强悍的魔族魂魄连同玄麟血脉本源,生生炼制成一盏“玄麟魔魂灯”。
此灯一点,魔焰滔天,可焚山煮海,惑乱心神,乃是邪道至宝。
而魔种不死,将彻底化作灯中一缕永不超生的燃料,承受永恒焚烧之苦……
云阙掌门心中暗笑,天下苍生的兴亡,终有一日会掌控于自己手中……
不一会儿,飞剑已至北邙山境。
此地虽尚处鬼族地界边缘,但景象已大异于凡俗与正道仙山。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终年不散的瘴气如灰绿色的纱幔缠绕着嶙峋怪石和扭曲枯树。阴风打着旋儿呼啸而过,带来若有似无的凄厉呜咽和腐朽气息。枯骨半埋于黑土,磷火在幽暗处明灭不定,一派鬼气森然,死寂中透着令人心悸的诡异。
置身于此,将问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感觉体内那股蛰伏的魔性妖力如同久旱逢甘霖,正在疯狂滋长!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于力量膨胀的极致快感冲刷着他的神经,几乎让他舒服得想要仰天长啸!
魔瞳中流光溢彩,少年周身的气息犹如东方既白,喷薄欲出的熔金带着一种初生邪魔的躁动。
云阙掌门见他面色潮红,眼神迷离(实则是兴奋过度),呼吸也略显急促,只道是少年心性,被这鬼蜮景象吓得不轻。
心中不时冷笑,想这魔物若就此止步,吓破了胆乖乖跟他回去当血罐子,倒也省了后续麻烦。
这人刚要假意关怀开口劝返——
却见少年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吓到,小脸煞白,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竟一头扎进了云阙掌门怀中!
他双手紧紧抓住云阙的衣襟,身体瑟瑟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掌…掌门!那…那石头后面有…有绿眼睛!鬼蜮怎么这么吓人啊!我…我要回去!快带我回去!”
见到魔物主动投怀送抱,云阙掌门心中狂喜,简直如同捡到了稀世珍宝!
将问抖得厉害,从手中捏出个定身符,想要递给云阙掌门。
“无需此物,本尊自会护你周全。” 云阙掌门顺势搂住将问颤抖的肩膀,轻拍其背安抚,只觉得这身负玄麟魔血的绝佳“材料”,此刻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板上鱼肉!
云阙掌门的声音刻意放得更加柔和慈祥,带着诱哄:“莫怕莫怕,有本座在。但……此地确实凶险异常,非小弟子所能承受。不如……我们这就回去吧?安全要紧。”
哪知他越是“安慰”,怀中这“吓坏”的魔族少年抖得越是“厉害”,仿佛惊惧到了极点。
就在云阙掌门暗自得意之际,将问像是彻底失控,“啊!”地尖叫一声,竟猛地挣脱怀抱,一个趔趄,直直地从飞剑上栽了下去!
“小心!”云阙掌门大惊失色,他没料到这魔物有如此的力量,也怪自己一时大意,满心悔恨地连忙伸手去捞将问。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一股极其阴寒猛烈的鬼风毫无预兆地从侧面狂卷而来,精准地撞在两人身上!
“唔!”云阙掌门猝不及防,连同“失足”的将问一起,被这阵邪风狠狠掀下了云端!
两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下坠落!
将问“慌乱”中爆发出“蛮力”,死死拽住了云阙掌门的胳膊,两人在陡峭湿滑、布满尖锐怪石和毒刺藤蔓的崖壁上翻滚碰撞而下,狼狈不堪!
“噗通”一声闷响,两人重重摔落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洼地。
云阙掌门还未来得及庆幸,一股阴冷滑腻的触感瞬间缠上了他的四肢!
低头一看,脚下竟是一片看似不起眼的、散发着淡淡腐臭的暗紫色苔藓——正是北邙山特产、能分泌强力麻痹粘液的“鬼缚苔”!
这苔藓如同活物,一沾人身便疯狂蔓延缠绕,粘稠湿滑,带着强大的吸附和麻痹之力!
云阙掌门只觉得浑身灵力一滞,如同陷入了粘稠无比的沼泽淤泥之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粘得越紧!
他心中惊怒交加,正欲强行催动法宝破开这鬼东西,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在自己背后衣袍上,方才将问“惊慌失措”扑进他怀里时“无意”蹭到的地方,赫然粘着一张近乎透明、符文流转的定身符箓!
那符箓在幽幽的鬼缚苔映衬下,正散发着微不可察的定滞灵光,随着他的挣扎在粘液中若隐若现,这分明是天衍宗三长老秘不外传的顶级定身符——画地为牢!
定是这小崽子刚才吓破了胆,趁乱贴上的!
“将问!你……!”云阙掌门又惊又怒他拼命挣扎,试图冲破定身符和鬼缚苔的双重束缚。
而就在他奋力挣扎之时,更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只见不远处,刚刚还和他一同滚落山崖、似乎摔得不轻的将问,竟像团风滚草一般,顺着陡坡滑了下去!
少年身影迅速消失在下方更浓密的毒雾和嶙峋怪石之中!
“糟了!!”云阙掌门吓得肝胆俱裂,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这小魔物要是死在这里了!天衍宗细究起来,他必定难逃干系!毕竟将挽离也不是个吃素的主,小魔物今日带不回,自己就麻烦大了!
云阙掌门这边心上身上,双重挣扎着……
与此同时,山崖之下。
方才还惊恐万状的魔族少年,此刻正一脸鬼魅张狂,动作轻佻随意地从一片长满剧毒鬼爪藤和蚀骨荆棘的崖底钻了出来。
除了衣裳被刮破几处,竟是毫发无损!
他悠闲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吹了个响亮又带着几分顽劣的口哨。
“咻——!”
一道碧色流光如同撕裂阴霾的闪电,瞬息而至,悬停在他面前,正是那柄通灵的古琴——普海琴。
“干得漂亮!”将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容帅气不羁,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
他随手拨开一丛带着倒刺、能轻易划破金铁的毒藤,如同拨开窗帘般轻松写意,边走边对普海琴笑道,“好兄弟,藏好你的灵力,千万不可有所波动,不能露馅儿。要是被我那神通广大的师尊循着灵力抓过来……我这屁股非得开花不可!”
普海琴琴身微颤,发出几声清越短促的嗡鸣,仿佛在嘲笑他,又似在回应。随即碧光一闪,化作一道细微的、几乎融入环境的寒芒,悄然没入将问的发丝之内。
“好兄弟!”
将问吊儿郎当谢一句,环顾这片阴森诡异的鬼蜮山崖底部,嘴角勾起一抹张狂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浓郁到化不开的阴煞鬼气如同甘泉般涌入肺腑,滋养着他体内奔腾的魔血。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感充斥全身!
少年心中狂啸,意气风发, 这鬼蜮……简直是他的洞天福地!一切的一切实在太棒了!
他多希望自己的师尊,有朝一日可以让自己披挂上阵,替师尊挡风遮雨!他想让师尊知道自己的力量与野心,而不是把他当作三岁孩童,时不时犯错,还要乖乖趴着挨揍的小屁孩!
他不再压制,放任自己贪婪地汲取着这方鬼蜮的阴邪之气!周身气息节节攀升,魔纹在皮肤下如同活物般游走,眼中赤金光芒越来越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变形……
“吼——!!!”
一声低沉威严、撼动山岳的龙吟骤然响起!浓重的黑雾轰然炸开,一条体型庞大如山岳、通体覆盖着漆黑如墨、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厚重鳞甲,头生狰狞虬角,四肢龙爪锋利如绝世神兵的魔螭巨龙赫然现身!
它盘踞在山谷之中,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散发着威压天地、吞噬光明的恐怖气势!
龙躯蜿蜒强壮,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又带着一种源自上古蛮荒的极致威严!
巨口张开,如同深渊开启,山谷间弥漫的浓郁阴煞鬼气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入龙口之中!
这磅礴的阴气不仅补充着力量,更勾起了他深埋的饕餮妖性。
吸尽这方鬼蜮的精华,魔螭巨龙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森然的利齿,巨大的龙目中金芒流转,带着一丝回味。
这让他想起了十年前,师爷爷将他丢在永夜魔渊之外等候师尊时,遇到的那三只不知死活的鬼怪精灵……它们……真是前所未有的美味啊……
巨大的龙头缓缓转动,那双熔金般的、蕴含着无上威严与漠然冷酷的龙瞳,如同两轮冰冷的太阳,带着君临天下的上位者姿态,扫视着这片因它降临而瑟瑟发抖的领地。
一股混合着少年狂傲与远古魔龙威压的磅礴气场席卷四方!
“噗通!”“噗通!”“噗通!”……
只见四周岩缝里、地穴中、枯树上,稀里哗啦滚出来、爬出来、飘出来整整二十八只**瑟瑟发抖的鬼物。
它们形态各异,却都透着一种诡异的“可爱”:
几只圆滚滚、半透明的花心鬼,一身白袍像蓬松的云朵,一头一头雪片似的花粉,引得四周迷雾重重。
几条拖着长长毛茸茸尾巴的松鼠鬼,尾巴光秃秃的,着实丑萌。
一群顶着破荷叶当伞的蘑菇精鬼,菌盖焦黑。
还有几只缺胳膊少腿、但努力把断肢拼接好的木头人偶鬼。
甚至还有一家子挤在一起、抱着胡萝卜的长耳兔鬼,耳朵耷拉着,门牙巨大,特别欠虐……
它们感受到那无可匹敌的魔族威力,吓得魂体乱颤,根本无需命令,便齐齐匍匐在地,对着那巨大的魔螭龙影疯狂磕头跪拜,场面荒诞又带着一丝诡异的虔诚。
巨型魔龙并未开口,只是懒洋洋地抬起一只覆盖着厚重黑鳞、爪尖寒光闪烁的可怕龙爪,随意地指向山谷中央一块相对平坦的小空地。
魔龙心情不错,想玩个山野叠罗汉!
那二十八只鬼怪立刻心领神会,或者说被龙威吓得本能反应!它们争先恐后、连滚带爬地涌向那处空地,然后开始——
叠!叠!叠!
花心鬼垫底,松鼠鬼接力,蘑菇精鬼努力伸长菌柄增高,木头人偶鬼负责稳固结构,长耳兔鬼被顶在最上面……
它们手忙脚乱,一个摞一个,摇摇晃晃,努力想叠成一个稳固的“鬼塔”,场面极其整齐又搞笑,如同杂耍表演。
好不容易叠成了一个摇摇欲坠、高矮不一的“鬼怪小山”。
魔螭巨龙这才慢悠悠地,将那只巨大的、蕴含着恐怖力量的龙爪,轻轻地、带着绝对掌控的意味,按在了这座“小山包”的最顶端。
一股难以言喻的重压瞬间笼罩所有鬼怪!
最底层的花心鬼被压得花粉飞溅,中间的松鼠鬼尾巴被扯直了;最上面的长耳兔鬼更是死死抱着“胡萝卜”,吓得魂体都快散了。
一个低沉可怖、带着隆隆回响、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龙鸣在它们灵魂深处直接炸响:
“北邙山方圆千里,” 龙爪微微下压,整个“鬼塔”都向下陷了几分,哀嚎遍野, “修为最高、势力最强的鬼怪……是谁?”
巨大的压力让最底层那只已被压扁的花心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尖声嘶喊道:
“回…回禀魔君大人!是…是北邙山深处的座山雕大王!!”
“第…第二厉害的是座山雕大王的亲爹——老座山雕!!”
“第…第三是座山雕大王的爷爷——老老座山雕!!”
“第四是座山雕大王他二舅姥爷”
“第五是座山雕大王他三表姑!”
“第六是座山雕大王府上的管家——独眼尸鹫!!”
“第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