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口对口

戒尺三记

将挽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先感知到的并非尸毒腐骨的阴寒,亦非经脉寸断的剧痛,而是——寂灭劫焱!

一股仿佛自宇宙洪荒之初、万物寂灭尽头席卷而来的恐怖热浪!

这绝非凡火,它霸道、纯粹、带着湮灭一切法则的古老意志,蛮横地穿透了他周身护体的灵光与浓稠的血幕!

在将挽离漫长的修行岁月里,从未感受过如此“热”的概念。那不是灼烧皮肉的痛,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与生命本源的焚灭!

撼岳的毒瘴与尸傀撕咬,不过是皮开肉绽的皮外伤;强行逆转经脉所受的冲击,也尚在元婴修士可承受的极限边缘挣扎。

但这寂灭劫焱……

它本身就是为焚尽“白凤玄冥”这等至高圣灵而生的远古魔能!

这是直指他性命本源,要将他从存在层面彻底抹除的绝杀!

劫焱的光与热吞噬了他的视野,穿透了血肉,仿佛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骨髓,又似整个灵魂被投入了熔炼星辰的洪炉!

意识被这极致的、毁灭性的“热”与“光”粗暴地撕扯、溶解……

他引以为傲的冰寒灵力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朝露遇骄阳。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深渊之际,透过那层被劫焱炙烤得扭曲沸腾的血色帷幕,一点微弱的、却无比熟悉的魔性气息,如同冰原上骤然绽放的星火,撞入了他的感知。

是……将问……

“孽徒……”

这是将挽离昏迷不醒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剧痛与灼烧感仿佛在这一瞬被强行剥离了一息。

那张清冷如昆仑巅终年不化之雪、孤绝似月下寒潭独绽幽昙的面容上,那总是紧抿着严厉与疏离的线条的薄唇,竟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一抹笑意。

浅淡得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转瞬即逝。却足以令万载寒冰初融,令霜雪覆盖的绝壁透出一丝春意。

这笑容与他此刻浴血焚身的惨烈格格不入,更与他平素拒人千里的冷峻判若两人。

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最隐秘角落的回应——感知到那个不惜化身魔龙、焚尽八荒也要冲到他身边的孩子时,一种近乎本能的、被守护的暖意,冲破了重伤濒死的冰冷躯壳。

随后,黑暗彻底降临。

而将问,则一战成名!

修仙界流传起一句古训新解:“养徒不教如养猪,收徒不慎……烧撼岳!”

这调侃背后,是对天衍宗那位清冷仙君与其毁天灭地魔龙徒弟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师徒关系的绝妙注脚。

将问这一战之所以“振聋发聩”,响彻三界,最核心的“战绩”莫过于——他差点儿把自己的师尊,将严華仙君,给当场烧死……

当然,修仙界的KPI榜单也因此刷新:除了打鬼王、灭毒瘴,最炙手可热的任务当属——捉拿魔龙将问!

谁让这只喷火魔龙,喷的是传说中专克他师尊的寂灭劫焱呢?

一时间,关于天衍宗将挽离仙君“养虎为患”、“与魔共舞”的流言甚嚣尘上。

严華仙尊那点儿,本就因清冷疏离而如履薄冰的“正道好感度”,在养出这么个毁天灭地的徒弟后,直接跌穿了地心,传言越来越离谱,甚至有人说他本就要借着魔龙灭世……

撼岳宗的那场由寂灭劫焱点燃的大火,足足焚烧了七天七夜!

修真界各大能者闻讯而来,水淹、冰冻、移山填海……

手段用尽,最后只得出一个令人绝望又振奋的结论:此火非凡火,无法被外力熄灭,唯有燃尽可燃之物,方会自行消散。

自此,曾经魔瘴肆虐的撼岳宗彻底“干净”了。当然,除了遍地焦黑冒烟的废土,那里数百年内,连根杂草都别想长出来。

天衍宗内的残余毒瘴虽未根除,但那位眉毛都被烧得精光、正苦哈哈等待重新生长的大师伯,发挥了其“商贾”本色。

他硬是凭借身上那件顶级护身法宝“金缕衣”在劫焱中带回的一缕微弱火种,结合宗门阵法,在宗内险要处“圈”出了一片巨大的“幽谷隔离带”!

众人合力,耗费数日,终于将残余尸傀尽数驱赶囚禁于这片被寂灭劫焱余威笼罩的绝地之中。

接着,众人气势汹汹地从将挽离尚存寒意的卧房里,把不知道在对自己师尊干什么的将问“捉”了出来!每日押送至隔离带边缘,逼他现出原形,鲸吞其中毒瘴。

几日下来,效果斐然,天衍宗内的空气,总算恢复了久违的“无毒”水准。

剩下的头等大事,便是挽救将挽离岌岌可危的生命。

将挽离体内积存的撼岳毒瘴本源未除。纵使几位师伯耗尽天材地宝,暂时修复了他破损的经脉,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源自寂灭劫焱的毁灭性灼伤与毒瘴本源相互纠缠,不断侵蚀着他的道基与生机,本源问题不解决,一切都是徒劳。

最终,一个大胆的、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案被天衍宗智慧小魔方,合獾獾提了出来:

作为知名无情道叛逆期试炼员,合獾獾指出:

将挽离体内的撼岳毒瘴,早已不是浮于表面的阴邪之气。

它如同最狡猾的小虫,蚀骨侵髓,深深扎根于他破碎的经脉网络,更与寂灭劫焱残留的毁灭性魔能、以及他本源的白凤玄冥冰魄之力深度纠缠!

每一次灵力的微弱波动,都引得那阴寒秽毒在经脉中逆行冲撞,如同万千冰针在脆弱的灵脉管道内肆虐,不断蚕食着他摇摇欲坠的生机。

连着数日,真君与几位师兄弟轮番上阵,不惜耗费本源,结成“九转回天阵”,试图以精纯灵力强行冲刷、拔除毒源。

然而,无论浩瀚如海的灵力如何灌注,甫一进入将挽离体内,便如泥牛入海,被那纠缠不清的“毒火寒痂”迅速污染、吞噬,不仅于解毒无益,反倒刺激得毒瘴愈发活跃,几次险险引得将挽离气息断绝!

眼下,唯有将问。

可以帮他师尊……

当然也有可能是再“杀”一次他的师尊……

将问那源自血脉的魔龙之力,能鲸吞撼岳毒瘴而不伤分毫!那么……是否也能成为拔除挽离体内那顽固毒源的唯一钥匙?

理论上是可行的!

只需将问能精确操控自身魔龙本源,以其为“引”,深入师尊体内,将那些散逸于四肢百骸、骨髓灵根的毒瘴秽气,如同磁石吸铁般捕捉、汇拢,最终在丹田气海处凝聚成核,再以魔龙天赋的吞噬之力,抽丝剥茧,溯血归元,将那毒核彻底吞噬炼化即可!

此乃釜底抽薪之法!

然而——

问题来了!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极其骨感!

将问这个“钥匙”,本身是个空有宝山而不识路径的稚儿!

他自幼被将挽离庇护于羽翼之下,别说高深的引气导元、操控本源之力的心法,就连最基础的吐纳搬运之术都未曾正经修习过!

让他精细操控魔龙之力在他人脆弱的经脉内游走、捕捉毒瘴?无异于让一个三岁孩童去绣双面异色的《万里江山图》——痴人说梦!

唯一的、也是最笨拙的、迫不得已的办法,只剩下一个:以身为桥,气息为引!

众人听到这儿,脸都绿了……

这最后的方案:需令将问口对口,以最原始直接的方式,将自己蕴含魔龙本源的生命气息,而非狂暴的寂灭劫焱,如同涓涓细流般,引渡至将挽离体内。

这股源自同脉,魔龙本源对撼岳毒瘴有天然吸引与压制的温润龙息,将成为黑暗中唯一的“灯塔”与“磁石”。

毒瘴秽气会本能地被这更精纯、更高阶的魔龙气息所吸引,如同飞蛾扑火,自发性地向源头,即渡入的气息汇聚。

将问则需全神贯注,通过唇齿相连的通道,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感知着毒瘴汇聚的流向,一口一口、极其缓慢而谨慎地将那些被吸引、汇聚过来的毒源,“吸”出来,纳入己身,再以魔龙之体强行炼化。

这过程,缓慢、克制、且容不得半分差错。

真君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红温。

大师兄戴着面纱念起了经,二师兄、三师兄面面相觑,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担忧与一丝……尴尬。四师兄没听懂,五师兄给自己泡茶去了!

此法太过……

逾矩!

且风险极大!

万一将问控制不住魔性,或是将挽离醒来秋后算账……

然而——

床边的将问,那双原本黯淡焦灼的妖异瞳孔,在听合獾獾话语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火种的干柴,“噌”地一下,亮得惊人!

开心?

何止是开心!

简直是拨云见日,心花怒放!

什么逾矩?什么风险?

将问都没听到!

他只听到个,口对口!

这个他行!

少年强行压抑着几乎要跳出胸膛的激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那骤然明亮的眼神、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嘴角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一丝雀跃弧度,都明明白白地昭示着——

他行!

他简直太行了!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