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翻涌,翠浪滔天。
将将问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幼狼,手足无措地扑到将挽离身前。
他的师尊倚着一竿劲竹,面色苍白如冷玉,最刺目的是那薄如汝 窑素瓷的唇上,正缓缓渗出一粒殷红的血珠,在苍白的底色上灼目惊心。
将问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烧红的竹签,又刺又烫。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碰触那抹刺眼的红,却在半途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他不敢碰,仿佛那血珠是滚烫的熔岩,一触就会把师尊碰碎了。这从未有过的“疼”,如此陌生又汹涌,几乎要冲破他顽劣的皮囊。
“师尊!” 将问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这破竹子!这破楼!这破秘境!它敢伤您!”
少年魔瞳赤红,像燃着两簇地狱业火,凶戾之气喷薄欲出,“我拆了它!我一把火烧光这鬼林子!我……”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每一个字都裹着岩浆般的愤怒和心疼。
那些平日里混账的念头,此刻全化作了最原始的保护欲——毁灭一切可能伤害师尊的东西!
将挽离闻言微微抬眸。
少年急促滚烫的呼吸扑在他颈侧,那双总是桀骜不驯的魔瞳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惶与痛楚。那灼热的情感,如同实质的火焰,穿透了他万年冰封的灵台。
原来……
心疼一个人,是这样的灼热滚烫。
原来……
即使什么也不做,那份赤诚也是日月可鉴地,清晰无比。
将挽离看着将问,“你为什么不懂?”
将问哪里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师尊在想别人,匆匆忙忙忐忑追问,“懂什么?师尊,您别吓我,您要将问做什么。”
见他这般孩子气莽莽撞撞,将挽离只觉一丝极其微弱、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流,悄然滑过他近乎冻结的心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因伤势带来的细微波动已尽数敛去,只剩下淬火寒冰般的冷静。
他没有回应将问那铺天盖地的愤怒与关切,只是用染血的薄唇,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两个字:
“再来。”
将问满腔焚天的怒火和未尽的狠话还卡在喉咙里,眼前景物便骤然模糊扭曲!
清冽的竹香瞬间再次灌满鼻腔——师尊那带着血腥味的两个字音犹在耳畔,他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双脚已重新踏在了那片该死的、铺满细碎竹影的小径上。
竹楼静默,翠色森森,仿佛从未发生过那狼狈的“二刷团灭”。只有少年急促未平的心跳和掌心残留的刺痛,证明着方才那撕心裂肺的心疼,绝非幻觉。
进入竹楼幽室,竹香清冽如初。
将挽离于蒲团落座,衣袂垂落如云。将问却杵在他身后,半步不移。
“做什么?” 将挽离侧眸,声线清冷。
少年脸上扬起惯有的、混不吝的张扬笑容,眼神却罕见地闪烁着一丝羞赧:“师尊您瞧,这破秘境不是要人找‘至爱至亲之人’吗?我就站您身后!您一回头就瞧见我啦!”
他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您想说什么……弟子都听着,都……愿意。”
那难得一见的、带着点笨拙真诚的模样,竟让将挽离心尖像被羽毛尖儿撩了一下,微微发烫。
但他面上却骤然覆霜,凤眸一凛:“胡闹!还不速速落座饮茶,依秘境所嘱入境!莫非还想被‘请’出去第三次不成?”
将问瞬间蔫了,乖顺地溜回自己座位。
眼神却像最警惕的猎犬护主,骨碌碌扫视着师尊左右,仿佛随时准备扑杀任何靠近的危险。
缥缈的秘境之音再次在识海响起,带着古刹梵钟般的悠远,字字句句皆是“诸法空相,应无所住”、“万般执念,皆是虚妄”。
紧接着,那声音陡然一变——清冽如昆仑雪顶融化的第一滴冰泉,冷峭却带着独属于将挽离的韵律:
“将问。”
仅仅两个字!少年浑身一激灵,周身狗毛瞬间炸开:
我家师尊的声音怎么可以这么好听,那声音直钻耳蜗,激得他头皮发麻!
每次听自家师尊叫他,只要不是去书房挨打,将问眼前就仿佛能炸开漫天星子,璀璨眩目!
无论玉京仙境多冷,听到自家师尊叫自己名字,一股暖流就从将问尾椎骨“唰”地窜上天灵盖,脊背都是酥麻的!
将问简直一颗心脏像被泡进了温热的蜜糖里,鼓胀着快要跳出喉咙!
神魂轻飘飘的,恨不能立刻化身成只撒欢的狗子,绕着主人摇着尾巴转上八百个圈圈!
将挽离垂眸,那双艳若国色天香牡丹初绽,冷似寒潭冻玉不可方物的凤眸,看不出情绪:“你不是有话,要对为师讲么?”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将问瞬间僵住,活像只被踩了尾巴还想强装无事的小狗!
他深吸一口气,心底滚过无数英雄豪杰的金句壮胆: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畏首畏尾!”
“死则死耳,何惧之有!”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七年后……”
他用舌头顶了顶左腮,一副豁出去的痞样,罢了!自己的师尊自己宠!待会儿耳光挨就挨了!大不了打完他给师尊揉揉手,他甚至开始用眼角余光在竹楼角落里搜寻“足够粗壮、能扛住师尊打他扇飞的顶梁支柱。
“师尊!” 少年混不吝地一歪头,嘴角扯出个破罐破摔的弧度,“我对您有非分之想!为了通关,我今儿就全撂了!”
“您知道吗?咱们天衍宗,看着道貌岸然,其实内里就是个花天酒地的大窑子!”
“您知道大师伯吧?他那些运往‘玉露琼台’、‘销魂窟’的商船里全是……,总之,徒儿小时候,闲着没事儿,就把他灵宝箱子全拆开把玩!里头尽是些‘金一风一玉一露环’、‘龙一阳一合一欢一锁’!所以他见我就骂!长话短说,我在他船上看见一对儿‘相一思一缠一骨一铃’,那铃铛声儿贼好听,我瞧着特配您!想给您……带在身上……”
“二师伯!他私底下教三师伯‘颠一鸾一倒一凤一阴一阳一合一欢一阵’,我拉着六师伯在留影石里看了千儿八百回!那姿势,我全会!师尊,我想……都教给您……”
“四师伯!他养的那些灵宠中有只长耳兔子,不能吃!能……它们……总之,虽然我化形是大了点,但我们可以去野外啊!实在不行,宗里那些供奉祖师爷牌位的‘明心殿’、埋着开山剑骨的‘剑冢’、刻着无上道藏的‘悟道崖’都又宽敞又明亮!”
“五师伯的青霄剑阁!他那有间惩戒室……但不是用来打人的,就跟玩具铺子似的!我闷了就去看看,后来想给您也造一间!徒儿绝不想伤害您!只想跟您‘玩’!”
将问无辜地补一句,“当然了!您要是不愿意,徒儿绝不敢强行把您关进去!六师伯那儿有的是‘烈一女一缠’、‘君一子一倒’、‘春一宵一夭一夭一丸’!他那无情道全靠这玩意儿吊着!您只要点个头,我立马给您取来!包您吃完……什么都愿意!”
“师尊~” 将问拖着调子,一脸“男子汉敢作敢当”的悲壮,“这些话憋心里老久了!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把您当场气死!今儿是为了通关,不得已而为之!求您……先别死!听我最后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闭眼喊道:“徒儿小时候犯错,您总让我趴您书房的藤凳上挨揍!现在徒儿长大了!就想……就想跟您在那藤凳上……坐坐!就坐坐!”
一通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少年心事”如狂风暴雨般砸完。将问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等待师尊的雷霆之怒。
却见对面,将挽离端坐如松,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
“哈!” 将问松了口气,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我就说嘛!秘境中全是幻影!自己吓自己!” 他眼珠一转,盯着那栩栩如生的“师尊幻影”,舔了舔嘴唇,“嘿,反正也是假的,不抱白不抱……”
他贼兮兮地凑上前,刚伸出手——
“啪——!!!”
一记*响彻竹楼、惊飞林鸟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眼前的“幻影”动了!
将挽离浑身剧颤,那万年冰封的玉面上竟染上了从未有过的、被滔天怒火灼烧的绯红!
他指着将问,指尖都在发抖,从齿缝里挤出四个淬冰带火的字:
“逆!伦!悖!!德!!!”
话音未落,仙尊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带着几乎要焚毁竹楼的怒意,瞬间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竹楼内丝竹雅乐悠扬响起,空灵的佛语带着一丝戏谑:
“勘破执妄,方得自在。恭喜施主,通关圆满。”
将问再一睁眼,人已站在竹楼之外。
环顾四周,却见那些原本清雅如竹的仙子们,此刻见了他如同见了洪荒巨魔:
一个个仙子尖叫一声,“噗通噗通”跳入莲池自尽!
还有仙子泪流满面,解下腰间丝绦就往竹枝上挂!
更有甚者,竟一头撞向那坚逾精钢的竹楼廊柱!
“啧,” 将问揉了揉火辣辣的脸颊,混不在意地吹了个口哨,“听个墙角还听出理来了?小爷我……”
话音戛然而止!
他透过竹楼半开的轩窗,赫然看见——
他自己的师尊,竟背对着一名陌生少年!姿态似乎……**
“什么——?!”
“这混蛋是谁?!”
“谁允许他进屋的?!”
“他凭什么站在我师尊三步之内?!!”
熊熊妒火瞬间焚尽了少年所有理智!他像一个被彻底激怒的劫匪,咆哮着冲向竹楼大门!
“轰!”门被撞开!
眼前景物却瞬间模糊扭曲,竹香扑面——他竟又回到了竹林小径的起点!
“操!”将问目眦欲裂,再次狂暴冲锋!
“砰!”再破门!
翠竹摇曳,鸟鸣啾啾——他依然站在园中。
“师尊——!!”少年偏执的怒喊在林海上空回荡,带着独占欲,他像一头困在轮回中的凶兽,一次次撞向那扇近在咫尺、却永远隔着他与师尊的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