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熏香如丝,本应宁神静心,却丝毫熨不平将挽离眉宇间那抹凛冽的寒霜。
他端坐于氤氲温水雾气之中,凤眸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眸光却如淬了冰的刃,扫过泉下欢跳的一众魔侍。
花花鱼鱼交头接耳,无人敢大声吵闹,只因谁都看得出,尊客此刻,正蕴着雷霆之怒。
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将挽离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泉面,水流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每一声,都点在殿内众魔的心尖上。
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本是清冷出尘的仙家气质,此刻因那怒意,更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威仪,仿佛远山覆雪,疏离且寒冷。
就在这怒意即将积聚至顶峰,欲要寻个出口宣泄之时——
“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从殿外传来,紧接着便是地动山摇般的震动,琉璃灯盏叮当作响,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喧嚣声、脚步声、金石交击之声混杂成一片,巨大的阵仗如同狂潮般冲击着这座魔宫温泉的宁静。
将挽离的指尖蓦然顿住。
他抬起眼,那双蕴着寒霜的凤眸掠过殿门,投向外界混乱的声源。眸中的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一激,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冷酷与凌厉。
他倒要看看,这现世魔王,能有多么放肆!
正当他周身气息愈发冷冽,几欲凝结为冰棱时,一株方才倚在窗边、枝叶繁茂如火的红海棠,忽然无风自动。一片娇艳欲滴的花瓣轻盈飘落,不偏不倚,正附在将挽离的耳边。
那花瓣触感微凉,带着奇异的生机。
带着点戏谑,又压得极低的少女嗓音,清晰地传入将挽离耳中:
“我们魔王今天穿衣服了~!”
将挽离:“……”
那翻腾的怒火,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万丈玄冰之中,嗤啦一声,冻了个彻骨透心凉。满腔的斥责与问罪之词,全都僵在了喉头。
穿……衣服?
这算是什么消息?
那位魔王殿下,平日都是什么德行……
不等他理清这荒谬绝伦的信息,那海棠花瓣再次震动,语速飞快地继续传递情报:“待会儿进来的十七个人中,穿了牡丹玉珠锁子裲裆和玄鳞曳地交窬裙的,最美的那个,就是魔王殿下。”
牡丹玉珠锁子裲裆?
玄鳞曳地交窬裙?
将挽离的脑海中,瞬间勾勒出华服的模样——锦绣堆叠,珠玉生辉,裙裾曳地……
他!
“他为什么穿女子的衣裙?!”
那株传话的大红海棠似乎感知到了将挽离内心的剧烈震荡,整株花树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这……殿下必须要穿男子的衣服吗?殿下想穿什么,都可以吧……”
将挽离目光骤沉,眼底的冰寒化为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还想干什么?!”将挽离怒不可遏!
这般离经叛道,不顾身份体统,究竟意欲何为?!
大红海棠立刻精神一振,这题她会!
连忙传音答道:“殿下还想调戏……”
她一口气不停,报出了一长串名号,“调戏……刑狱司魔尊的女儿、镇界魔将的未婚妻、巡察使之妹、前左护法的前妻、右长老的老妈,以及……嗯,魔宫大内总管的姨母!”
将挽离:“……”
他感觉自己的神识,或者说,他坚守了数百年的世界观与认知,在这一刻,发出了清晰的、碎裂的声响。
仿佛精致的琉璃盏跌落在地,先是裂开细纹,然后……
真的就,再碎了亿点点!
就在将挽离觉得自己的三观已然摇摇欲坠,再也无法承受更多冲击之时,温泉宫的殿门被轰然推开。
光影交错间,十数道身影鱼贯而入。
魔气、妖氛、甚至一丝阴冷的鬼气交织弥漫,使得原本清冷的殿宇瞬间变得光怪陆离。
将挽离强迫自己凝神,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进来的人群。
一个,两个,三个……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奇形怪状、气息各异的魔族、妖族,依据那海棠花的提示,极力搜寻着那所谓“最美”的身影。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人群中央,众星拱月般走来的,是一位身姿高挑婀娜的女子。
她内着以金线绣满繁复牡丹纹样的锁子裲裆,颗颗圆润玉珠缀于其间,光华流转,外罩一条以玄色鳞片般材质织就的曳地交窬长裙,行走间,鳞光暗涌,如暗夜流淌的星河,衬得她肤光胜雪,容颜绝世。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眼波流转间,既有睥睨众生的威仪,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与邪气。
的确,美得惊心动魄,在这群妖冶魔物之中仍是艳光四射,不可方物。
好消息是:
魔王之所以穿裙子,是因为她,本就是一个女魔头。
将挽离心中那关于“他穿女裙”的惊涛骇浪,瞬间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更加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所以他之前所有的震惊、愤怒、三观碎裂,竟全是基于一个错误的认知?
然而,这刚刚浮起的一丝清明,立刻被女魔头接下来的举动击得粉碎。
那少女魔头,年纪虽小,性子却荒唐至极。一进温泉殿,目光便直直落在将挽离身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兴味。
她红唇微勾,竟旁若无人地开始伸手,解向自己那件牡丹玉珠锁子裲裆的系带!
“你……” 将挽离喉头一哽,几乎失语。
坏消息是:
这女魔头见了将挽离,第一反应竟然是脱衣服!
“早上本王见你时,就觉得姿貌绝代,脱了衣服一见,果然更妙。”
小魔王嗓音带着独特的沙哑磁性,动作不停,“今日温泉氤氲,不知仙君可愿赏光,共浴一番?”
共浴?!
将挽离额角青筋跳动,几乎是用尽了耐性,才压下了一掌拍过去的冲动。
他面色冰寒,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不!愿!”
惊喜是:
在将挽离严词拒绝了这荒唐的共浴请求后,少女魔王竟从善如流,停下了宽衣解带的动作,欣然应允:“哦?那便算了。”
将挽离刚欲松一口气。
惊吓便接踵而至:
只见少女魔王拍了拍手,对身旁侍立的几名高大魔侍吩咐道:“既然仙君不愿共浴,那便罢了。你们,去准备一下,怜香惜玉些,给他好好扩~张~一番。”
她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内容却惊世骇俗:“毕竟,晚上要把美人仙君献给今天远道而来,除了挨了几道天雷、什么‘礼物’也没收到的三界共主,大魔王——将问。”
将……问?!
神迹一般,将挽离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刻入他骨髓神魂的名字。
百年等待,百年彷徨,无数个日夜的担忧与思念,几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浩劫一样:
这归宿的方式,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屈辱!
将他作为……
“礼物”?
献给将问?
少女魔王见将挽离神色剧变,那双方才漂亮的凤眸中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甚至隐隐透出一心求死的决绝。
小魔王皱了皱眉,担心他这副模样晚上侍奉不好自己的顶头上司,惹得大魔王不悦,自己可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她抬手,指尖弹出一粒殷红如血、散发着奇异甜香的丹丸,那丹丸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将挽离因震惊而微张的口中。
“既然仙君心情不佳,本殿便助你一二。此乃‘恶蟒帐中疯’,放心,死不了人,只是帮你……更识情~趣~些。”
小魔王笑得妩媚,却无端令人胆寒。
赢了——
是将挽离反应过来后,羞愤欲绝,立刻便要咬舌自尽,以全清白。
输了——
是他刚聚起法力于齿间,便被眼疾手快的小魔王察觉。
她“啧”了一声,似乎嫌麻烦,随手扯过旁边侍女身上的纱绸,动作粗暴地塞入了将挽离口中,阻了他的自戕之举。
那纱绸名为“鲛人香”,薄如蝉翼,全透明,披覆在身上,与赤裸无异,一端系在唇间,反而更添一层朦胧的诱惑。
而就在这挣扎反抗的瞬间,那“恶蟒帐中疯”的药效,发作了。
天堂一般:
或许,是地狱入口伪装成的天堂。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自丹田处轰然炸开,迅速席卷四肢百骸。
将挽离本就不多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骨骼酥软,经脉涣散。
将挽离闷哼一声,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被两名魔侍一左一右架出泉。
薄纱香滑,芙蓉出水。
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猫儿,又像一个制作精良、却全然无力自主的丝绸娃娃,只能任人摆布。
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凤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漾的氤氲,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秾丽的红晕,宛如上好的胭脂在宣纸上缓缓晕开,是水墨画尽头最勾魂夺魄的一笔。
泪水蓄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并非出于悲伤,而是那霸道的药性催逼出的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盈溢、滚落。
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对将问说过一句,抑或是承诺,他说过:“等你好了,我我哭给你看。”
如今,
将问……
他的将问,似乎真的要看了。
而他,也没有食言。
就这样,在这屈辱的境地下,在这霸道药物的催逼下,真的“哭”得不能自抑。
而且是不自觉的,难以自抑的,纯然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也滴在他已然滚烫的身上。
将挽离被半扶半拖着,像一份献祭之物,被精心装饰起来……
药力让他无法起身,只能视线朦胧地望向所去之处,等待着那个决定他命运的身影。
百年了。
对于动辄拥有千秋万载寿命的魔族而言,百年光阴,或许不过弹指一瞬。
将问,若按魔族年龄来算,恐怕还是个刚刚开始丰盈羽毛的雏鹰,正处在锐气勃发,亟待翱翔九天的阶段。
但是,这对于将挽离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一百个春秋,一百轮冬夏。
是无数个不见天日的昼,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长夜,是焦灼,是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甚至连自己都未曾彻底明了的思念与牵绊。
是担忧他是否安好,是否受了委屈,是否……还记得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师尊……
一丝一缕
这百年分离,如同慢性的毒药,侵蚀着他的道心,煎熬着他的神魂。直到此刻,在这荒唐绝伦的场景下,那被强行压抑的情感,才借着这屈辱的泪水,汹涌地决堤。
后来,过去许多岁月,当将挽离再次回忆起初次重逢的景象,他仍笃定地坚信,那些汹涌而出的泪水,绝非仅仅是那“恶蟒帐中疯”的催逼。
其中,必然混杂了太多、太多,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跨越了百年光阴的思念,与失而复得的喜悦。
然而,天堂的幻影总是短暂。
当视线逐渐清晰,理智稍稍回笼,将挽离所看到的景象,让他那颗本已因将问的出现而剧烈跳动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
地狱,这才是真正的地狱!
他的将问,他记忆中那个虽然偶尔顽劣,但眼神清澈、会拽着他衣袖软软唤“师尊”的小乖狗,如今……
成了怎样一副模样?!
高踞于主位之上,姿态慵懒却带着无形威压的少年,眉眼间依稀还有昔日的轮廓,却再无半分纯真。那双他曾无比熟悉的魔瞳,如今深邃如寒夜,里面翻涌着的是他完全陌生的野心、戾气与一种近乎玩世不恭的骄傲跋扈。他周身上下散发出的气息,是毫不掩饰的强大、霸道,以及一种……
五毒俱全的邪气。
十足一个:
问题少年,道德公敌,礼教克星,廉耻终结者!
将挽离心碎难当,仿佛能听到自己胸腔里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这孩子,现在哪里还是打一顿就能改好的样子?!这分明是已经从根基上长歪了,歪得彻彻底底,无可救药!
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啊!
未劫天,魔族的权力中心之一。
此刻,这里却像是一个混乱无序的堕落乐园。
一群魔族、妖族、甚至还有气息阴森的鬼族少年少女,看骨龄都不过相当于人类的叛逆青年,却聚众……
行着令人瞠目结舌的荒唐之事!
他们玩的,全是在将挽离认知里,铁戒尺都要打断几根的!莫说他们这个年纪,便是任何种族、任何年岁,都绝不适宜接触的禁忌游戏!
赌的不是寻常物件,而是生灵的精魄、掠夺来的法宝,甚至是一些小世界的碎片掌控权。
他们喝的,是那些琉璃盏中荡漾着的、色泽瑰丽却散发着不明气息的液体。将挽离只嗅到一丝气味,便能分辨出其中至少混杂了三种能乱人心智、催发欲望的禁忌魔植!平日里,任何仙门子弟,光是看到这些魔植的名字,就该被拖回去狠狠打上几十戒棍,闭门思过三年!
他们吃的,更非寻常灵果仙肴,而是仙盟乃至历代古籍中都明令禁止、沾染分毫便要受戮神鞭严惩的荒唐物品!有些甚至是取自某些古老禁忌存在的残余之物,光是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而拿来取乐的,并非丝竹歌舞,而是从各个最凶险、闻之色变的致命秘境中,活捉回来的残暴魔兽!那些在外界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凶物,此刻却被强大的禁制束缚着,如同猫爪下的老鼠,被这群少年魔王们肆意戏弄、挑衅,发出阵阵不甘的咆哮,却更添了几分现场的疯狂与混乱。
这群孩子,年纪太轻,力量却太庞大,以至于狂妄自大到,开始玩火自焚,戏耍生命!
整个未劫天,仅仅这一晚,就让将挽离觉得,天仿佛都要被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魔王、小妖皇给捅出千百个窟窿来!
他们的行为,罄竹难书,言语难以描述其万一!
将挽离就这样,被安置在角落,如同一个局外人,又像一个被摆在橱窗里展示的物件,看着他们疯狂了一夜。尽管胸口气血翻涌,几次喉头腥甜,几乎要被气得吐血,但观察之下,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却又找到了一丝微弱的浮木。
好在……
这些问题少年,虽行事荒唐无忌,无法无天,但观其言行,彼此之间竟意外地有着一种……
类似“义气”的东西?
抢夺宝物,嘻笑玩乐时会争得面红耳赤,但野蛮的外表之下,却存着清奇的底线,仔细观察,纯纯的就是……
贪玩!
作死!
戏弄魔兽时虽然残忍,却并未真正下死手取其性命,更像是一种……
发泄过盛精力的恶劣游戏。
而且杀的,也都是秘境里,杀人伤人的恶兽,并无滥杀!
而且,将挽离冷静下来观察,发现这些孩子的本事,的确都不小。撇开将问那深不可测、令他心惊的实力不谈,就连自己身边最近的这位东道主,少女魔王,年纪轻轻,一身魔功已臻化境,气息凝实诡异。换作将挽离往日的全盛时期,要收拾她,恐怕也需要费上一番手脚,至少一炷香的时间。
所以,在年纪小、幼稚任性、甚至可能因为疏于管教而“不识几个大字”的缺点之下,这小丫头,确实是担得起“小魔王”这个称号的!
她有狂妄的资本。
但这刚刚寻到的一丝浮木,这基于“本性不坏”而生出的微弱希望,很快便化作了更加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将挽离的心脏。
因为他从那些少年们零碎的、肆无忌惮的交谈中,惊恐地发现,这帮无法无天的问题小魔王,正是在将问这个和他们同龄的“大魔王”的带领下,近年來一直不断地征伐仙盟,四处围剿修真一族!
以他们展现出的这般强悍战力,以及那完全不受道德礼法约束的行事作风,与讲究秩序、传承、往往顾全大局的仙盟对战,那该是何等惨烈和可怕的画面?
多少仙门洞府会在他们的魔焰下化为焦土?多少修真同道会殒命于他们的利刃魔功之下?
将挽离几乎不敢深想。
在一群疯孩子们终于玩够了,闹累了,殿内杯盘狼藉,恶兽也被拖了下去,只剩下慵懒的谈笑与弥漫的奢靡气息时,东道主少女小魔王,觉得是时候拿出自己精心准备的“小礼品”了。
她笑盈盈地走到大魔王将问的座前,指了指被魔侍放在特制水晶碗里,软软糯糯的将挽离。
“老大,你看,这可是我特意为您寻来的‘小甜点’。” 小魔王的语气带着献宝般的得意,“今日引天雷的,就是这个小美人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将挽离身上。
而将挽离,也终于得以,清晰地、毫无遮挡地,正视那个他思念了百年,如今却陌生得让他心痛的少年。
将问。
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他庇护、需要他训导的少年模样。尽管按魔族寿元算,他或许仍属“少年”,但其身姿气度,已俨然是成年猛虎般的威猛与矫健。肩宽背直,肌理线条在紧身的玄色魔袍下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轮廓,双腿修长而充满爆发力。他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以及……
一种比将挽离还要高出近一个头的、极具压迫性的存在感。
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蕴养出的绝对权威,是雄狮巡视领地般的从容与主导力。小小年纪, 气势嚣张跋扈,甚至比将挽离见过的许多仙帝神尊,更像一位天生的帝王,霸道,凛然,不容置疑。
这份“馈赠”,是如此的真实——他朝思暮想的人,就活生生地在眼前。
但这份馈赠的代价,是如此残酷。
将挽离抬起那双被泪水洗涤过、依旧水光潋滟,眼尾绯红未褪的凤眸,努力地,深深地,望进将问的眼底。他想从中找到一丝熟悉,一丝波动,哪怕是一丝因他此刻狼狈而产生的怜悯或嘲弄也好。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将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对于“礼物”的新奇与玩味,或许还有一丝对他此刻被药物控制、柔弱无依模样的兴味。但那目光深处,是彻底的、冰冷的陌生。
他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件精美的、有趣的器物,而非一个曾经与他生命紧密相连的人。
将挽离从那双他心心念念,想了无数遍的魔瞳中,无比清晰地确认了一件事——
这小子,完全不认识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