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不疼吗?

戒尺三记

再次抬手罚—戒—!

如同熟透的果实坠地,沉闷而丰沛。随之而来的震颤,是礁石应对着一次又一次的潮汐,而那无声的反抗抵触,便是堤岸在连绵的冲刷下,逐渐松动的痕迹。

待到雨歇风住,将挽离的气息也略有不稳,但他声音依旧冰冷严厉,开始灌输真正的规矩:“听清!记牢!师者,授业、解惑。长者训话,弟子当垂首恭立,目视下方,谓之‘垂训’;问则必答,答则必诚,言辞清晰,态度恭谨,谓之‘应答’。一字一句,需入耳入心,不得有误!现在,把我方才教你的,重复一遍!”

这便是要边打边教了。

将问咬紧牙关,试图复述,然而——

“言_辞_不_清,重_来。”

“态_度_不_恭,再_来。”

“声_音_太_大,重_来。”

“回_话_迟_疑,加_罚。”

“答_话_声_小,重_罚。”

要求严苛到了极点......

将问起初还带着倔强,试图硬扛。

但在高压之下,他竟有些不由自主得收敛起方才的叛逆与不驯。

强迫自己凝聚心神,去记忆、去重复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繁文缛节”。

来回纠错,反复......

等到将问终于一字不差、态度也算得上恭谨地将那套“垂训”、“应答”的规矩完整复述出来时,他已……

再_打_下_去,

便_是......

原本右手握着乌沉木的将挽离,此刻却自然而然地将板子换到左手上。

掌心传来的不适让他眉心微蹙,但声音依旧沉冷如铁:“天衍宗立世千载,以匡扶正道、泽被苍生为己任。宗内仙尊,或如旭阳峰主般性情刚烈、嫉恶如仇,或如流云仙子般心怀慈悲、普度众生……各有风骨,各有担当!宗门气象,博大精深,乃清修向善之无上福地!如此环境,你竟弃如敝履,自甘堕落,投身魔道!你……你枉费了……”

你枉费了为师为你剖出的那一身仙骨!

你明明有最光明的仙途可走!这句话,在他喉头翻滚,最终化作一片冰冷的失望与痛心,冻结在胸臆间。

心中寒意更甚,那是对过往付出的彻底否定带来的荒芜。他失望地闭了闭眼,再抬手时,看着那仿佛经历了一场无情风暴,只余一片深沉的紫淤……

将挽离终究是心软了。

目光落在那小孽徒带着旧伤新痕的肩背,最终,这一板子偏离了原处,带着五分力道,落在了将问肌肉紧实的大腿上。

趴在卧榻上的将问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下的区别。

远不及之前凶狠......

他有些迟疑地微微转头,看向将挽离。那双魔瞳中流转的鎏金色光芒,在痛楚与倔强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然而在将挽离看来,那闪烁的金芒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与不服。

见他看来,将挽离心中那点不忍立刻被怒火覆盖,厉声斥道:“不好好待在天衍宗修行,偏要搅入这纷争乱局!这便是你想要的?”

将问吃痛,却反而挑高了眉毛,扯出一个带着痛楚却依旧叛逆的笑容,语气极尽挑衅:“呵……您这是……手酸了,没力气了?何必假慈悲呢?我们魔族,天生便是钢筋铁骨,这点痛痒,算得了什么?您若不尽兴,这殿内刑具繁多,尽可一一试来!弟子若哼出一声,便算我输!”

“冥顽不灵!” 将挽离被气得手抖,“魔族亦是天地生灵,与仙、妖、鬼、怪无异!既有血肉之躯,怎会不知疼痛?!”

他手中的乌沉木先是轻轻点了一下将问后背一道狰狞的旧伤,又在那血迹斑斑的右臂旁侧敲了敲卧榻边缘,声音带着压抑的怒其不争,“这伤,不疼吗?!”

将挽离抬手不轻不重地打,边打边质问道,“血肉之躯怎么会不疼?!叫你再谎称不痛!叫你再嘴硬逞强!你疼不疼,难道为师会不知道吗?!”

越说越气,将挽离胸中块垒难消:“你身负玄麟血脉,更传承寂灭龙炎之大能,此乃天赐之资!魔族后裔,妖族遗孤,生存本就不易,在夹缝中九死一生!你既有此能力,为何不好生带领他们,另辟天地,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休养生息,重铸秩序?为何偏要带着他们,与仙盟正面冲突,以卵击石,将族人性命置于烽火狼烟之下?!你说,你该不该打!”

盛怒之下,他抬手又是连续打下。

但毕竟心疼自己的孽徒,假意气息不稳,心绪激荡,三下之中,竟有两下重重砸在了卧榻边缘的硬木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只有一下擦着将问的腿侧掠过。

虽然板子挥得虎虎生风,气势惊人,但实际落在将问身上的,却少了许多。

将挽离自己打得气息急促,额角见汗。而趴在榻上挨打的将问,那双魔瞳中的神色却不似方才那般纯粹是抗拒与晦暗,反而在闪烁的金芒下,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忽然极轻地、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地嗤笑了一声,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声嘀咕了一句:“……管的真宽。”

这话虽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将挽离耳中。

将挽离厉声斥道:“还敢回嘴!我管不得你吗?!为人弟子,无尊师重道之仪!为魔族之首,无庇护族人之责!为三军统帅,无审时度势之明!甚至连挨打……”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失望,“都无一个坦诚认错、知痛知改的样子!”

眼见着那鲜活生机,如同被撑到极致的锦缎,马上要在无声中绽开一道道决绝的裂痕,再打下去,必然是一片_血_肉_模_糊。

将挽离眸中闪过一丝痛色,握着乌沉木的手紧了又紧。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无法再面对自己亲手造成的惨状,猛地将那块乌沉木调转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卧榻一侧坚硬的雕花床柱!

“咔嚓!”一声脆响,那见证了全程惩戒,也染满了师徒二人鲜血的乌沉木,应声而断,一分为二!

将挽离将手中剩余的半截木头往地上一掷,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背过身,不再看榻上伤痕累累的将问,只留下一个冰冷而疲惫的背影,声音带着余怒未消的清寒,却更添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至此,非因你已受够教训,亦非为师心软。戒尺既断,便予你三日时限。三日之内,寻来新的戒尺,亲手写下悔过文书,一并呈至为师面前。若悔过不诚,言辞不恳,洞察不深……今日未尽之数,他日加倍补上!”

语毕,不再停留,拂袖而去。

空旷的魔宫大殿内,只余下趴在榻上、浑身伤痛却目光复杂的将问,以及那断成两截、浸染鲜血的乌沉木。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冷冽的威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难以化解的沉重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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