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能当你爹的本事

戒尺三记

师尊书房内的一切对话,皆一字不落地传入将问耳中。

他并无什么神通,靠的是自幼带在身边、从不听从师尊指令的“共犯”——师尊的本命法器,普海琴。

他将一丝普海琴弦藏于袖中带入书房。

这一缕琴灵可传音窃听,即便被师尊察觉,也不会生疑。毕竟……普海琴年岁已高,正在脱弦之际。更何况,它是将挽离的本命法器,这世上……从没有本命法器背叛原主的先例。

将问没有儿时的记忆,不代表他不好奇自己的来历。

可那份对于血脉根源的本能追寻,这些年来,早已被另一种更强烈、更温暖的情感取代——那是师尊给予的,虽严厉专断,却毋庸置疑的守护偏爱。表面冰冷,内里炽热,将挽离以他的方式,牢牢护住了小将问独零零的一颗心。

因为护得紧,以至于这些年,将问甚至渐渐失去了追溯本源的动力。

但今日,不同了。

当灵犀引的声音穿透心扉,清晰落进他耳中——关于魔元、关于妖血,关于他身体里流淌的、不被容于世间的秘密——某种深埋于血中的本能猛然惊醒。

那是对自身族类最原始的护佑之心,是一种不容玷污的归属。

愤怒如野火燎原,瞬间吞噬理智。

他太年轻,力量却太庞大,师尊所忧半点不假:将问根本驾驭不了这魔族灵根与妖族血统的双重反噬……

果然,师尊依旧选择相信仙盟。

卯时整,将问穿戴整齐,准时来到书房门前,本该是来写那万字悔过书的。可他只立于门外,少年垂下眼,很轻、却很野地叹了一口看不见的气。

他爱师尊。

将挽离在他心中是完美无缺的,哪怕用最疯癫的角度看去,也是如此。

可他不懂师尊。

在将问的法则里,世间除师尊之外,无人可动他分毫。若仙盟敢判他六十鞭,他便敢屠仙盟六十次。

他会将仇敌尸身悬于仙盟大门,鞭挞成泥,碎骨扬灰。

“犯我一寸,戮你九族。”

这是他信奉的真理。

与他师尊握着戒尺揍他屁股,逼他背诵的那些迂回经文天差地别!

可在这污秽糟乱的世道之中,以杀止杀、以暴制暴,是他除师尊之外,唯一认的“道”。

既然师尊去了仙盟。

那他也该出去闯一闯了!

尽管将问从不信仙盟那一套,但去也无所谓。那些师尊视若珍宝的证据?丢了就丢了。

他杀人,何曾需要证据。

他利落地执起他的通行玉珏,径直踏出天衍山门。甫至山脚,便再按捺不住,指间一用力,捏碎了绯月狐上回塞给他的那枚赤狐符。

霎时间,绯色光华流转,如几条妖娆狐尾纠缠幻化,最终凝成一列庄重古拙的字迹,犹如刻入虚空的血誓:

「妖火不烬,复燃于澄心清意。血不尽,魂不熄。」

字迹灼灼,弥漫着一股令人血脉奔涌、躁动难安的妖族战意。

将问眸光一凝,只迟疑一瞬,便带着身边同样处于叛逆期的普海琴灵决定前去一探。却不想,刚一起步,下一刻,已经到了……

就在!天衍宗山下!

混不吝的少年两手抱在胸前,歪着头,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 嚣张跋扈地望向头顶——

只见天衍宗下最近的城户里,一座极尽奢华、金碧辉煌的大院前,巨匾高悬:

“澄心清意堂”……

龙飞凤舞的题字之下,是雕琢繁复的灵纹与魅影,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哪是什么妖族重地?

分明是一家……

华丽大气、金贵无比的妓!院!

将问轻啧一声,

雕花檀木门被一只涂着丹蔻的手推开,老鸨那张妖艳蛊惑的脸几乎要陷进胸前汹涌的波涛里。

她扭着腰肢,将身后身着墨色锦袍的少年引进包间,脸上堆着采花大盗一样的笑。

"少主这边请,自家产业,不必客气~一会儿谈完了正事儿,您叫我上楼,我给您升级个三生三世畅玩套餐~"

包间内极尽奢靡之能事。

四壁皆以金箔铺就,镶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晕映照出满室荒唐。

东面墙上挂着一幅秘戏图,画中人物竟会随着光影流动变换姿势;

西侧整面墙被改造成多宝格,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玉___势,其中一件翡翠雕成的玩具!竟自发地微微震颤……

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软榻,四周垂落着鲛丝纱帐,帐顶上悬着个鎏金鸟笼,里面关着个背生蝶翅的妖娆灵鸟,正扑闪着洒落荧粉的翅膀。

南面设有一张沉香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旁边却另设了一排银钩,挂着皮~鞭、银~钳等物,最奇的是一盏琉璃灯,灯中燃烧着粉色火焰,散发出催~情~的异香。

老鸨见少年目光扫过那些新奇玩意儿,忙赔笑道:"少主莫怪!这些个物件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基础款,咱们真正的宝贝,都在楼下的密室里,但天衍宗弟子们身体虚弱,平时来店里团建,用不了那些…..."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为了不把他们累死~绯月狐大人命令把那'百鸟朝凤架',"她指着墙角一座精致的铜架,“这个月也要撤了……”

百鸟朝凤?

想起师尊的天道法相,少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随手让她快些退下。

老鸨不敢再多言,笑逐颜开点头,谄媚地行了个大礼:"属下尊命~ 少主,您慢慢玩,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说罢躬身退了出去,细心地将门带好。

房门合上的刹那,原本跪在房间深处的两道身影立即俯身下拜:

"绯月狐拜见少主!"

"昼冥拜见少主!"

少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跪伏在地的两个妖族,缓步走到书案边,一撩衣摆坐下。

他精心挑选了案上一支狼毫,拿到手中,发现……笔杆上还沾着不知名的黏液……

"……既然来了," 少年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危险,"我听到的、看到的,必须全是真的。"

“若有半字虚言," 少年抬起眼,暗金色的魔瞳中闪过血色光芒,"本少主不介意让妖族再灭族一次。"

两个大妖闻言俱是一颤。

绯月狐抬起头,露出一张凄艳绝伦的脸,眼角一滴泪恰巧滑落,在夜明珠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少主.….."他声音哽咽,"妖族经历了仙盟发动的'净世焚妖'之战,如今幸存的族人不足鼎盛时期的万分之一。为了躲避追杀,我们每日戴着人皮面具,学着人语,甚至...甚至不得不把祖上传下来的看家本事!经营青楼楚馆,拿出来救急!每日靠卖笑为生……" 他越说越悲切,"说谎已经成了我们的本能,少主方才禁止我们说谎,属下…...属下真的会忍不住想杀…..."

"绯月狐!"昼冥急声打断,"不可妄言!我们必须忍住!"

将问不耐烦地叩了叩书案。

少年眸中魔瞳流转,杀气如有实质般压在两个大妖身上。

绯月狐被那目光一扫,竟莫名生出几分感动——少主这般妖里妖气,果然有迦罗女王的風范!

"废话少说。"将问冷声道,"妖族藏在哪里?如何躲过仙盟和我师尊的追踪?不是早就宣告灭族了吗?"

绯月狐张了张口,却发出一声呜咽。

他又试了一次,哭声却哽在喉头。

如此反复三次,昼冥看不下去,接口道:"少主,绯月狐有那个.…..呃..….'间歇性膝关节综合症',能让他起来回话吗?"

见将问面色发蓝,他连忙补充:"属下也想顺便去解个手.….."

绯月狐赶紧扯了昼冥一把,向将问解释道:"少主明鉴,我们二人虽然看着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

赶在将问起身踹他之前急忙补充:"——但实际上我们也确实如此!"

昼冥在一旁点头如捣蒜:"但我俩都是活过万年的老妖精了~" 他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请少主体恤老臣!我们妖族的寿命只有短短千万年而已,这膝盖实在是要好好保养啊~"

将问的指尖在案上抓出十道爪印,每一下都让两个大妖心惊肉跳。

"说正事。"少年语气抽搐。

绯月狐连忙收敛神色,正色道:"当年仙盟围剿我族,不过是因迦罗女王陛下...…呃.…..强行让几位仙盟老祖'失身'了七十九次.….."他小心地斟酌用词,"仙盟便举正义之旗,大举戮妖!"

昼冥接口道:"戳妖之战初期,因妖后陛下圣洁高贵,见到漂亮的小修士从来都是温柔引诱在先,蹂躏至死在后,从不行暴躁直接杀害之举!"他语气中充满崇敬,"但便是如此高风亮节的妖后,很快进入了繁……殖……期..…."

绯月狐叹了口气:"陛下那段时间!每天都需要上万名!肤白貌美、臀翘如峰的美男子,仙盟派来围剿的修士大军根本不够用!"

昼冥突然转向将问,一脸震惊:"少主,您都不感动吗?我们伟大的迦罗妖后为了给您找个爹,差点累死修真界百万大兵!要不是后来妖后爱上了魔王,您现在的师尊都有可能是你亲爹!"

将问抬眸,眼中阴戾之气大盛:"你们现在说的是人话吗?"

两个大妖立刻趴伏在地:"少主饶命!" 绯月狐急忙解释,"为了保命,现在活下来的妖族都学了人话。我们还开设了'新地狱人语学习班',专门教授各地方言.. ….再说,我们若不说人话,您也听不懂不是?"

将问耳后的迦罗妖印突然闪过一道红光。

两个大妖浑身一颤,眼神顿时清明许多。

"仙盟围剿时,正值迦罗妖后产你,妖族战力大减。"绯月狐的声音变得沉稳,"百万妖众浴血奋战,直至您的降生!"

昼冥接话道:"将士们得知您出生后,无不垂头丧气,悲痛欲绝..….有阵前自刎的,有心碎而亡的,还有几个长老当场化妖道,说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将问顽劣地挑眉:"我怎么了?"

绯月狐与昼冥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说!"

"属下不敢.….."昼冥小声道,"但是吧,我有个朋友,他是妖族的..….他们妖族最看不起杂种,特别是和魔杂出来的...…呃..….那什么。"

他见将问脸色越来越黑,语速加快:"我们妖族一天伴侣可上百人,修真一族也爱开后宫,人族也喜欢三妻四妾,但魔族是一生只能爱一人的傻缺,是我们妖类最看不起的败类!劣等生物!"

绯月狐补充道:"再者,妖族以女为尊,迦罗妖后只生了您一个.…..赔钱货。"他声音越来越小,"将来您继位,还得娶个女妖,她为尊,您为卑,除了每日与她按时交……pei,您的作用小于等于零!"

将问的脸色已经堪比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缓缓起身,耳后的妖印浮现出红色蛇形图腾:"如果我没记错,我刚才问了一个问题。" 少年语气轻柔得可怕,"再答非所问一句,我就让这房间少一人。"

绯月狐和昼冥扑上来抱住将问的腿:"少主别自戕!您是个杂种……不……混血……记忆力不好是正常的,千万别太自责啊!"

将问跳到桌上,浑身散出要发疯的气息:"跪好!说重点!"

两妖叹了口气,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绯月狐从多宝格底下拖出几个紫檀软垫,昼冥则从鲛绡帐后翻出几个金丝绣枕。他们郑重其事地将垫子放在椅子上,然后跪在垫子上回话。

"属下人语不精,"绯月狐为难道,"再说得重点,恐怕就要用上违!禁!词!和!敏句!感!句!了!"

将问冷笑一声,一边问候两个妖精的祖宗十八代,一边也给自己找了个垫子——毕竟,自己屁股上有伤……

少年潇洒地将垫子往椅上一扔,这才坐下。

"说!大战之后还剩多少妖怪?"

绯月狐和昼冥对视一眼,同时跪直身子,各比出一个剪刀手,然后凑在一起组成一个爱心。

"这是何意?"将问眯起眼睛。

绯月狐摇摇头,剪刀手变换成鸟翼形状,狂妄宣称:"妖族虽败犹荣,生存力逆天!只要有一息尚存,必能重整旗鼓,再现辉煌!"

将问腹黑地勾起唇角:"二千?"

昼冥正色道:"妖族虽战败,但有完善的战后安置计划:其一,化整为零,潜入人间;其二,伪造身份,混入各派;其三,利用秘境,开辟妖界;其四,勾结魔道,互为犄角;其五,最危险处最安全,部分混血精英潜伏于仙盟内部!"他越说越激动,"可谓布局精妙,密不透风!"

将问蹙眉,又开始不耐烦地磨爪子:"二万?"

两妖摇头摆尾,再次比出那双剪刀手,这次组成了一个更复杂的图案——像是两只妖怪在打架。

"启禀尊贵的迦罗血统传承人,"绯月狐正色道,"我泱泱大妖族现存八只聪明大妖,加上您,正好九只~"

将问的手有些发抖——不是气的,绝对不是气的!

"都有什么本事?"少年咬牙切齿地问,帅气的脸上写满了"我想杀妖"四个大字。

绯月狐和昼冥自豪地昂首挺胸:"每只都'上可强仙,下可强人'!"

将问怒吼:"说人话!"

两妖笑道:"都有能当你爹的本事。"

少年气得跳起来就要化形,心想吞了这两个祸害算了。

不料两只妖大打出手:

"少主没吃过同类,尽管我们妖族不自相残吞,但您是个杂种!要吞就吞我吧!"

"烤我!我有九尾!九种口味!"

“炖我!我的肉有花香!”

两人争抢着往将问嘴边凑,差点把他嘴掰开自己把头塞进去。

将问忽然有些理解师尊有时候忍不住打自己的心情了。

妖族真的欠...…揍……

少年叹了口气:"先别急着死。你们去办两件事再死不迟。"

将问斜倚在窗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桌面。

“绯月狐。”他咬着牙唤道。

一道红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属下在。”

“去,扮成鬼族,陪仙盟那帮老古董玩玩。”将问转过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一小时六千次的那种,骚扰得他们寝食难安。记住,要若即若离,似真似幻,让他们抓狂又抓不着把柄。”

绯月狐抿嘴一笑:“少主这是要让他们做恶梦啊。”他手指轻捻,周身泛起淡淡幽光,转眼间已化作鬼族模样,青面獠牙,却仍掩不住眼中的灵动。

将问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

瓶身透着诡异的红光,里面盛着的玄麟血隐隐流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时,昼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中。将问将玉瓶抛给他:“去北荒林布置一下,要魔气森森,血迹斑斑,就像有什么魔族后裔在那儿厮杀过。记住,留点破绽,别太刻意。”

昼冥接过玉瓶,嗅了嗅:“玄麟血?少主连这个都舍得?”

将问挑眉,“要引蛇出洞,闻到点魔族的味儿,他才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等他们倾巢而出,正好让我们有机可乘。”

交待完毕,少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额头,只见他迅速转身,从书案上抓起一卷厚厚的纸卷,转身就跑。

玉京仙境外,少年如同一道鬼影,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层层叠叠的雪山冰泉之间。

他刻意收敛了气息,每一步都轻若鸿毛,落地时连一片落叶都不曾惊动。

少年修长的手指不时拂过腰间,那里系着琴弦——正是师尊亲赐的普海琴的弦儿,此刻正泛着微弱的灵光。

将问凝神感应着弦上传来的细微波动,如同在刀尖上起舞。这琴弦与师尊心神相连,但凡师尊回来,立刻就会察觉。

"该死的老妖精…..." 少年暗自咒骂着那两个让他迟归的部下,一边灵活地侧身落地。

凉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英气里闪着金芒的魔瞳。

终于来到师尊的书房外,将问屏住呼吸,指尖轻触房门。门扉无声滑开一道缝隙,少年如游鱼般溜了进去,又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书房内静悄悄。

将问一眼就看见自己的书凳还摆在原处,旁边的书案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显然师尊今日尚未过来查岗。

少年心中窃喜,一个箭步窜到书案前,衣摆带起一阵微风。他飞快地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正要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凳子上,忽然眼尖地发现袖边上似乎沾着一根醒目的红色狐毛。

"!"将问暗骂一声,手忙脚乱地将那根惹祸的毛发拈起,塞进袖中。这才故作镇定地坐下来,一把抓过案上的狼毫笔,铺开带回的纸卷,装模作样地蘸了墨就要落笔——

"将问。" 屏风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惊得少年手腕一抖,一滴墨汁"啪"地落在纸上,晕开成丑陋的墨团。

"为师昨日让你卯时过来,陈情悔过。"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你怎么现在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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