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徒儿,道心不稳

戒尺三记

将挽离从水牢归来,只觉一身霜寒,仿佛魂魄被浸透了九幽之下的寒泉,沉重得抬不起分毫。

他原以为这蚀骨的不适,仅是因那魔族水牢的湿寒邪气,如万千冰针,无孔不入地钻入肌理。加之归来后,惊觉此方天地竟无一人记得他存在过的痕迹,那种空茫的失落,便似一脚踏空,坠入了无底深渊。

他思念他那小孽徒,蚀心灼骨。

可天衍宗的掌门执宗,与那些总护着他胡闹的师兄们……

他虽平素嘴硬,心底那份记挂与想念,却早已呼之欲出。

如今迷雾重重,宗门内更凭空多出一位华荣仙尊,这鸠占鹊巢的境况,让他心口宛若被巨石压着,闷痛得喘不过气。

加上之前又责打了将问。

往日这般惩罚小将问,师兄与执宗早已闻讯赶来,围作一团,或劝解,或嗔怪,总要闹得鸡飞狗跳才罢休。如今回想,那般热闹竟成了再也触及不到的奢望。思及自己,作为一名不孝徒儿,今生恐怕再无缘分听执宗和师兄们唤自己一声——小七......

将挽离心下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晚膳也未曾动用。

偏在此时,将问遣人送来一盏“雪顶寒兰”。

来人道,魔尊大人知晓尊上今日心火郁结,恐影响罚抄经卷的进度,故不敢亲至叨扰,特奉上此清心之茶。

听闻此言,将挽离心中本就翻涌的难过更甚。

想他当年,何曾如将问这般懂得体恤师尊?

而自己,不仅误解了他,还下了重手责罚……

那孩子纵有千般不是,终究长成了一方霸主,更难得的是,他骨子里丝毫不坏,甚至可称得上天纵奇才,心性澄明如未经雕琢的璞玉,于修行、谋略皆展现出惊世之资。眼下的乱世并非因他而起,而上回那般严厉的责罚,即便自己于此世已是“虚无”凡人,将问依旧跪得恭敬,打得顺从。

他以为他荒淫,殊不知那孩子在见他之前,一直守身如玉;

他以为他骄狂,殊不知年纪轻轻的将问,早已以雷霆手腕与深谋远虑,令素来以稳健著称的午山眷述仙尊,亦在对战之中俯首称臣;

他以为他反骨难驯,却忘了是那该死的系统抹去了一切因果。一个无人真心管教的小魔童,能自行长成如今这般模样,何其不易。

愈是思忖,便愈觉前日那顿打,下手着实重了……

心疼与愧疚交织,却寻不到由头去瞧他一眼。此刻饮下这盏由他亲手调配的茶,心中那片坚冰,仿佛被无声的暖流浸润,柔软得一塌糊涂。

茶意渐浓,带来昏沉睡意,不料竟就此沉入梦境。

梦中皆是那孩子往日的乖顺——有他幼时被探灵识后,化不回人形,便如同一圈温顺的墨玉手串,终日缠绕于他腕间,整整一年光景。每日,他腕间脉搏的跳动,都与缠绕其上的小龙颈间逆鳞的微弱搏动彼此呼应,交融成一种无声的亲密。他虽不言,却时时刻刻感知着他的温度与心跳,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如今忆起,心头仍会涌过一道温热的暖流。

再大些,在玉京书房,他握着他那只尚显稚嫩、黑黢黢却灵巧非常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导。那手握在掌心,如同拢住一只刚离巢的雏鸟的爪子,暖烘烘的,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还有那孩子日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去厨房叼上一只油亮喷香的烤鹅,利落地攀上树顶,远远朝着他的方向张望。那双独特的魔瞳,即便隔得再远,也仿佛蕴着两簇不会熄灭的火焰,灼灼其华,带着能穿透一切虚妄的温度。

将挽离从未回应过那灼热的注视,但他不看他,不代表不念着他。就连将问爬树用了几步,烧鹅咬了几口,他都心中了然。

他只是,从未让他发现罢了……

如此温存的梦境反复延续,将挽离却心下警觉,欲要挣脱,意识却如陷泥沼,动弹不得。那种无力与恐惧,如同被无形的水草缠住脚踝,一寸寸拖向黑暗的深渊。

是水牢中的缚魂水。

此等魔气不仅能禁锢肉身,更能侵蚀神魂,让灵魂也变得沉重不堪,难以挣脱。

可缚魂水素来只能侵袭体质羸弱的妇人孩童,自己这具凡躯……将挽离不由生出几分厌弃,终究是太弱了。

屋内侍奉的海棠小妖们虽贪玩年幼,却也很快察觉到尊客气息的异常微弱与挣扎。

她们七手八脚地扶起将挽离,送来汤药,却无论如何尝试,都无法将那救命的药汁顺利喂入他紧抿的双唇。

将挽离竭力想要掀开沉重的眼皮,想要顺从地张开嘴配合吞咽,但这凡人之躯,根本无力抗衡缚魂水的魔力。耳畔传来海棠们焦急的哭泣声,他心中一片混乱,竟还分神担忧起将问——若那孩子知晓自己因私探水牢而沾染魔气,不知又要掀起怎样的风波。

正混沌间,海棠花丛中忽地钻出一头矫健猎豹。

将挽离虽无力睁眼,但灵识深处立刻辨认出——那是他的小猎豹。

豹身带着清晨阳光烘暖过的草木气息,那蓬勃的阳刚之气愈是靠近,将挽离便愈觉通体舒泰,如冻僵之人骤遇暖泉。他身上的缚魂水似乎极为畏惧这至纯至阳的魔气,两者相触,竟如寒冰遇烈阳,那阴湿的束缚感竟似被丝丝蒸发、驱散。

将挽离觉得舒服极了,下意识地便向那热源深处蜷缩、依偎而去。

他内里冷得厉害,体肤却滚烫异常。而将问身为魔龙,龙气属水,外在自是寒凉,内里却蕴着一团至阳的魔元,炽烈如火。这般冰火交融,对正值血气方刚的将问而言,无疑是极致的煎熬。不过片刻,那少年原本清亮的嗓音便已沙哑得不成样子,如同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与隐忍的颤抖。

“师尊,别乱动,徒儿,道心不稳。” 那声音低沉而紧绷,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再稍加一分力,便会铮然断裂。

将挽离被缚魂水折磨得心力交瘁,旋即感到自己被人不容抗拒地紧紧箍入怀中。挣扎间,唇上蓦地一软,被人精准擒住。下一刻,口中有温凉药汁渡入,伴随着熟悉的气息。

仿佛春山融雪,一股微凉的溪流循着幽谷蜿蜒而下,所经之处,冻土松动,草木萌生。那苦涩是去冬的残叶,而那随之而来的暖意,是破开云翳的第一缕春光。

将挽离咽下药汁,却依旧流连于这片意料之外的惬意清凉。那渡药的泉源拥有着他贪恋的体温,他予取予求,不再是初次时的撕扯啃咬,唯有如无声春雨般的细腻与缠绵。

起初,只是风与云的轻触,是雪水渗入泥土般的自然而然。后来,他感到自己的气息被将问轻轻攫取,又被他妥帖地归还,如此循环往复,仿佛两人已共用同一片呼吸。

将挽离只觉得自身化作一缕被微风牵引的烟,失了筋骨,没了方向,只愿千方百计地融入那道温存的气流,缭绕、升腾,最终散入他的肺腑深处。

药是好药,只是喂至尾声,将问一直在用那沙哑不堪的嗓子,低声背诵着他罚抄的那些经文,字句破碎,仿佛在借此维系摇摇欲坠的理智。后来,他几乎是带着绝望的恳求,伏在将挽离耳边低语:

“师尊,别这样……您此刻的身体,经不住徒儿......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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