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炭烤魔女

戒尺三记

将问这孩子,素来是最爱粘着将挽离的。

那股子亲热劲儿,浓烈得近乎蛮横,是前世清冷孤寂的将挽离从未体验过的炽热。

纵使是刚挨完一顿狠揍,往往板子还未收声,少年喘息未定的抽气声里,就已混进了拐弯抹角套近乎的声音,这小子变着法儿往师尊身边蹭,仿佛那顿打不过是不得以而为之的事情,与惩一罚一训一诫一毫无关系。

那是一种打不散、踢不开、再重的责罚也磨不掉的依恋,浓稠到化不掉洗不散的地步。

按着这铁打的“惯例”,眼下将问身上带着灼伤,臀上还留着前日戒尺打出的、皮开肉绽的伤口,正是他“恃伤而骄”,吃睡赖定在师尊榻前、理直气壮央求师尊亲手换药擦伤喂饭的绝佳时机。

可偏偏……

将挽离霜雪般清冷的面庞上,极罕见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

自那日在紫霄殿,他破例允了将问救下那个年纪相仿的小魔女后,这孩子对自己的态度,竟如天翻地覆,来了个彻彻底底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修长如玉的手指执着薄刃,在纹理分明的上品灵驼肉上精准游走,行云流水如演剑诀。

将挽离一边专注地片着“琥珀驼峰炙”的主料,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缠绕在徒弟这两日的反常上。

这孩子,终究也是长大了……

他低垂的眼睫,在氤氲的热气中微微颤动,如同雪樱初绽时最脆弱的花蕊。

魔族有旧俗,男子十六便可议亲订盟,远比修真界通行的婚龄要早许多。

而将问……

今年已十七了。

一个清晰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

那日他从可孚真君处回来,竟撞见那魔女,身上赫然穿着将问的衣衫!

将挽离深知,将问对自己衣物的珍视近乎执拗。虽平日里,这小子在自己面前自由惯了,穿脱随意任性而为,甚至有些故意撩拨的顽劣,可若旁人碰一下,他那刺头般的霸道劲儿便藏不住。

将挽离实在难以想象,以将问那野性难驯的性子,竟能对一个初见的小魔女体贴至此,连贴身的衣裤都能送出去?

再者,男女有别,两个半大孩子,一见如故便交换衣物,终究……不妥。

一丝难以言喻的忧忡,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的尬尴如冰凉的蛛丝,悄然缠上将挽离心头。

心念百转,手上却未停歇。

除了精心片制的驼峰,灶台上还温着几样:炭烤灵鹿肋排焦香四溢,煨得酥烂的赤睛牛腩在砂锅里咕嘟冒泡,皆是那正抽条长身体的野性少年无肉不欢的心头好。

将挽离这人嘴上从不多说一句暖心的话,但手上心上,全是对那“不省心”徒弟细致入微的关切备至。

门帘掀动,裹挟着一身寒气的将问闯了进来,指尖还萦绕着刚收回的普海琴的余韵。

若是往日,这坏小子早已涎着脸蹭到灶边,使出浑身解数死缠烂打,只为先偷尝一口师尊的手艺。

可今日,少年那双总带着野性笑意的魔瞳在厨房一扫,开口第一句竟是:“师尊,那小魔女呢?”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将挽离手中刀锋一顿,抬起眼,眸色瞬间沉冷如极地玄冰:“与尊长言,趋而进,正立拱手!你这规矩学得还不如三岁孩童,一整个下午不见踪影,又去何处闯祸?”

训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带着冻彻骨髓的严厉冷酷。

然而,他训斥的同时,却极其自然地拿起一只玉碟,将刚切好、油花分布最均匀的几片炙驼肉码放整齐,推到了灶台边缘——那正是将问平日偷食最顺手的位置。

将问被训得缩了下脖子,却没像往常般顶嘴或撒娇。

他低下头,目光却焦着在那碟诱人的驼肉上。

少年脸上神情复杂,糅合了天生的顽劣野性和对师尊近乎本能的仰慕亲近。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出手如电,抓起最大的一片肉塞进嘴里,还不等将挽离象征性的巴掌落下,人已如脱兔般蹿到了门口,回头时嘴角还沾着油光,眼神里闪烁着得逞的狡黠与放纵不羁。

将挽离作势欲追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未真的拦截。

心头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日的景象,一丝莫名的、带着涩意的感慨悄然弥漫……

昨日他自外归返玉京仙境,远远望见雪峰之下,那株万年玄冰玉树的虬枝上,竟依稀有两个人影。

落日熔金,将冰海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赤膊的坏小子与那披着他外衣的小魔女一高一低,坐在高高的古树杈上。

将挽离目力极佳,甚至看清了将问小心翼翼地在那魔女纤细的脚踝上系了一条莹白的雪蚕丝,显然是怕她摔落。

树下,一团暖融的离火静静燃烧,驱散着高处的严寒,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少年少女的侧影,在冰晶玉树与落日冰海的壮阔背景下,竟勾勒出一幅静谧而近乎浪漫的画卷。

那一刻,将挽离心底深处,竟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怅然若失——

这就……长大了?

竟也这般快……

“师尊!” 莽撞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坏小子”竟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回来,带着一身寒气直扑灶台。

将挽离蹙眉,未及开口,将问已大咧咧伸出手:“生驼肉!再给我一块!”

“野性难驯!” 将挽离冷斥,对他嗜食生肉的习性向来不喜。

将问却浑不在意,脸上堆起讨好的、带着几分赖皮的笑,哄道:“师尊别骂,不是我吃,是你新救下的那小东西爱吃!这两日徒儿见她饿得蔫蔫的,都不好玩了!”

他口中的“小东西”,自然是指那小魔女。

将挽离面上神色不动,眸底却似有寒潭暗涌。他未置一词,随手从一旁切好的生肉里拣起一块,精准地抛向将问。少年如矫健的小狼般凌空叼住,含糊地道了声谢,转身又跑得没了影。

看着徒弟消失的方向,将挽离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灶台玉面。

然而,天意弄人。

将挽离此刻心中翻涌的思绪,与将问那混小子脑子里盘算的“玩法”,实乃天渊之别,南辕北辙!

在将问那野性未驯、顽劣跳脱的认知里,那小魔女是自己的同族,理所应当成为自己的玩伴。他从未与自己族人相处,就拿出平时自己和其他师兄弟玩耍的法子“追”她,你别小看这简单的追捕游戏,平日那群野小子,你追我逃能玩上大半日,每每害得师兄们晚课迟到!

担心魔女不会玩,将问还领着一伙“师门败类”教了她一个下午。

可惜言语不通,鸡同鸭讲。

魔女大概率不知道这群小子“追”她,不是要杀她,只是要和她玩闹……

所以做为一名智力正常的魔族后裔,小魔女见了将问便尖叫连连,撒腿就跑!

将问一看她学得还挺快,于是二话不说,就“追”上了!

可那魔女和平日里的师兄弟不一样,声音更尖,跑得更快,一见将问就如发疯的兔子般狂跑,着实让将问着急,毕竟,这游戏他没输过,平时的那些混小子们,没一个能跑得过自己的!

小魔女的速度快得让将问咋舌。

追了几次未果,小魔星骨子里的征服欲和胜负欲被彻底点燃。

她跑他追,她疯跑他猛追!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小魔星偶然间发现那小魔女似乎极其畏水,每次的“游戏路线”都远离水域,心下便立马起了验证的心思。

于是,他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寻找战胜对手的方法!

抱着必胜的信念,以及知己知彼的战术,和对追捕游戏的敬畏之心……

瞅准机会,在靠近雪源冰海时,毫无预兆地一把将那尖叫挣扎的魔女推了进去!

海水瞬间将小魔女吞没了,沉得飞快。

将问心下一阵兴奋,总算找到了克敌的方法!将问手忙脚乱地把她捞上来,担心师尊回来见了问罪,还勉为其难赔了一套衣裤给她。

果然,冻得瑟瑟发抖的魔女,逃跑速度大减!

这发现让将问兴奋不已。

为了彻底解决她“跑太快”的问题,他本着“实践出真知”的“探索精神”,又“好心”地将她扔进去几次,一次比一次时间长……

最后捞上来时,那小魔女果然“老实”了,趴在冰面上连哆嗦的力气都快没了。

将问觉得不太对劲!

保不准她是不善水性,灌了太多冰水,肚子胀。

想起六师伯救落水灵兽的法子,便“学以致用”,找来绳索将小魔女倒吊在树上控水。

吊了一阵,发现她抖得厉害,脸色青白,小魔星又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妥”。他想到师尊平时教得那些车轱辘经里,对妇孺女子应存体恤礼让,将问“细心地”在树下生了一堆火给她取暖。

结果自己跑去找六师伯,商量助师尊入撼岳宗探查魔瘴的法子,两人翻箱倒柜找书摇人,忙得脚不沾地……

把小魔女彻底忘了的将问,回来玉京仙境时差点魂飞魄散:

火堆烧得太旺,差点把那倒吊着的“小魔女”烤成“叫花女”!连魔女身上的衣服都燎出了洞,脸也熏得乌黑!

这下可闯大祸了!

将问吓得够呛,本来自已背着师尊去探听魔疫之事,还预谋用玄麟血种炼丹……就凭这一件,就足够他吃一顿好打,要是让师尊回来再看到这“炭烤魔女”的惨状,新账旧账一起算,自己屁股上那点没好利索的肿痕恐怕又要雪上加霜。

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还算完好的外衣脱下来裹住魔女,又心虚地把她重新绑回树上这次是正着绑,怕她再摔倒,还用雪蚕丝裹住她被烟薰黑的脚踝……算准了师尊回来的时间,还特意选了个背光的角度,企图掩盖小魔女那张被烟熏火燎的小黑脸……

黄天不负有心人,将问内心打着鼓,等到师尊在远处驻足时,差点儿吓得大腿抽筋!

好在师尊只在远处看了一阵,转身便离开了……

自此,那小魔女见了小将问,犹如老鼠见了猫,跑得更疯了,比见了索命阎罗还要夸张。

将问无奈,只得使出终极手段——用散发着血腥气的生驼肉当诱饵,才能提她赢她!

将问那“炭烤魔女”的劣迹,仗着小魔女口不能言、状不能述,暂时还被他捂得严严实实,没漏进师尊将挽离那霜雪般清冷的耳朵里。

然而,这小子近日忙得另一桩事,一桩他自认为极“正经”、极“重要”的事。

他寻了个空,溜进了六师伯合獾獾那终日飘着奇异药香的丹房。

合獾獾是天衍宗乃至整个修真界都排得上号的炼丹圣手,平日里修炼就道心不稳,却和小将问一样贪玩……

将问进去时,合獾獾正对着丹炉蹙眉,被这混世魔王一搅,更是无心修炼。

却见少年难得地没嬉皮笑脸,反而绷着一张野性未褪却透着几分肃然的俊脸,二话不说,猛地抽出随身短匕,寒光一闪,竟在自己手腕上干脆利落地划开一道深口!

“小祖宗!你作甚!” 合獾獾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把手里捧着的千年玉髓给砸了。

殷红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金流火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将问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皮肉不是自己的一般,迅速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刻画着繁复封灵阵纹的玉瓶凑到伤口下。那血液滴入瓶中,竟隐隐发出轻微的嗡鸣,仿佛内蕴着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

“师伯,接着!” 将问将接了大半瓶血的玉瓶不由分说地塞进目瞪口呆的还手里,动作快得让对方来不及拒绝。

“小问儿,你这是疯了吗?” 合獾獾接过血瓶,整个人吓得手都在抖!

他捧着那瓶沉甸甸、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发烫的血液,这就是举世无双的玄麟血种!他感受着血种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一丝隐晦的魔性,呼吸都变了调。

将问胡乱扯了块布条缠住手腕,动作粗鲁,血渍迅速洇开。

他抬起那双总是跳跃着野性光芒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着:“六师伯,您用这血,给我师尊炼个不受魔瘴侵害的丹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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