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挽离凤眸一冷,“没规矩!为师眼下在你这里,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得了?你的经书都怎么抄背的?师长说话时,像你这般目无尊长、行止孟浪,哪里还有半分尊师重道、谨守礼法的样子?”
将挽离冷着脸训将问,却见将问那漂亮得近乎妖异的魔瞳里,闪过一抹他捉摸不透的深沉神色,不是委屈,不是叛逆,倒像……某种压抑极深的疼惜与决绝。他心里又有些不忍。将问是个毁天灭地的野性子,将挽离不是不知道。这孩子为了哄自己,成天在自己面前装作一副乖顺模样。小时候那种乖,配合着魔族特有的、迷离勾魂的瞳色,让将挽离不由自主地相信。而坏小子长大了,现在一身杀伐之气太盛,煞意逼人,饶是做低服软,那眉宇间的棱角与属于魔尊的凛冽煞气,仍会泄露他骨子里的嚣张与狂妄。
深知不能对将问放任自流,所以将挽离假装生气,抬手就去拿书案上那柄油光瓦亮的新戒尺。他凤眸里含着未化的风雪,声音也结了一层冰:
“将问,你要是再敢在为师讲正事的时候,没脸没皮像小时候一样,说脱……就脱,为师见一次,罚三十戒尺,听到了吗?”
就像将挽离能一眼看出将问装乖,将问也能一眼看出他师尊是在假装生气。
那小混蛋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徒儿知错了,谨遵师尊教诲。”
明知将挽离舍不得真下重手,却偏要逗弄自己那一板一眼的师尊。将问装作不情愿,动作却比谁都快,口中认着错,手已去扶椅背,作势就要趴下,“徒儿这就趴好,请师尊责罚。”
将挽离见将问横竖要脱、死活见了自己就不要裤子的混蛋样,眼尾无可奈何地一垂,单手拎着戒尺在坚硬的书案边上“啪”地抽了一记空响,声音清脆凛冽!
“你今天,真要试试?”
将问不怕打,却听出了将挽离语气里那几分被逼到角落的真切恼意,连忙规规矩矩放下手,乖乖巧巧挪回自己师尊身旁,板板正正重新跪好,速度之快,仿佛刚才耍赖的不是他。
“徒儿不敢。”
将挽离把戒尺往书案上一扔,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跪好!再敢打断为师的话,今天便什么都不做了,专门教你规矩!”
将问魔瞳熠熠生辉,盯着自己师尊被气红的面颊,像只得逞后暗自窃喜、却又不得不装乖的大狗,用哑了的嗓子,低低地、坏坏地道歉:“师尊息怒。”
将挽离并不讨厌他这副反骨叛逆的小狼狗做派,但面上依然强装着生气,冷冰冰训道:“君子役物,而不役于物。修身为本,克己复礼。私欲炽盛,则道心蒙尘。”
将问一边口头上乖乖应着“是”,一边偷摸摸地、一寸一寸往他师尊腿边靠,膝盖几乎要贴上那素白的袍角。
将挽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是切入正题:“你就不想知道,为师为什么当年……离开你?”
将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那点顽劣的笑意淡去,眼神变得认真,甚至有些执拗。
“过去的事情,徒儿不想纠缠不清,翻旧账。徒儿知道自己的心意。即使没进入和合秘境之前,徒儿不记得师尊,但是心里却一直有您的位置。徒儿每次听到别人喊‘师尊’这两个字,心中就像被刀割一样痛。徒儿之所以离开天衍宗,就是因为那里的一草一木,徒儿看到了,就会难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沉:“直到您回来。将问见到您,才明白……徒儿只喜欢师尊,也只想对师尊一个人好。只要师尊不厌弃徒儿,徒儿便不愿再次提及让师尊难过的往事,不管师尊之前喜欢过谁,为谁抛下徒儿,这些都不重要了。”
“说的什么混账话!” 将挽离真有些动气了,“将问!你别以为现在长大了,为师舍不得对你下重手,你就这般糊涂妄为,不求甚解,荒唐至极!”
“师尊,您别生气。” 将问抬起眼,那双向来桀骜的眸子里,此刻竟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楚与迷茫,“徒儿一点也不糊涂。您不明白……徒儿无论说什么您都不会明白的。我从您离开的那一刻起,直到与您重遇的那一时,将问比谁都明白——我就是知道,有个人,有个将问最珍惜的人,把将问扔下不要了!我记不得这个人,但是我记得住这种被抛弃的感觉!”
将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嘶吼:
“天下之大,九州之广,将问无论见多少人,杀多少敌,纵有金山银海、美眷如云、权倾天下、名动四方…… 也填补不了心中这处空了的地方!即使不入秘境,将问也没办法再去喜爱身边的任何人!将问为了找你,宁愿以命相搏!师尊,您不知道将问有多想找到你,将问甚至……可以把命给你!”
“闭嘴!” 将挽离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冰凉,“我将挽离没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徒弟!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 你现在有了这般能力,更该用于匡扶三界,护佑苍生,岂能困于儿女私情,囿于一己之欲?”
“将问做不到!” 将问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将挽离,魔瞳中风暴汇聚,诡谲阴暗如暴风雨前的深海,“将问此身若是得了师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将问责无旁贷!但若有人想将师尊从将问身边拿走——”
他欺近一步,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翻滚,声音却冷得掉冰渣:
“将问便杀尽所有有此心思之人!若是天道要让将问放下师尊独活……将问便毁了这天道,灭了这世界!万物皆可亡,唯师尊,将问死也不放!”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将问那近乎毁灭一切的宣言。
将挽离的手微微发抖,掌心火辣辣的。
“没大没小!什么叫‘还要跑’?有这样同自己师尊说话的吗?!做不到?你从小到大,但凡嘴上说做不到的,挨一顿戒尺,哪次不是做得比谁都好!”
耳光打下去,手上是麻的,心里却是一片酸楚的汪洋。将问的话,何尝不是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疯魔?
“那师尊打吧。” 将问偏过头,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侧,竟扯出一个带着血气的笑,“打死将问,将问也学不会您口中那些‘道理’!”
若是换作以前,将问这顿打,早已结结实实挨上了。但眼下,将挽离却不忍。
因为将问这字字泣血的“胡话”,何尝不是另一种真相?这孩子的疯言疯语,简直和自己的“失心疯”……一模一样。
把手轻轻放下,将挽离愣在那里,指尖蜷缩,有些骑虎难下。
作为师尊,徒弟如此任性妄为,口出狂言,是该狠狠用戒尺教训的。
但作为……彼此心意已明、甚至有过肌肤之亲的亲密之人……再行惩戒之事,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与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