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逆鳞倒刺

戒尺三记

殷勤备至?

这四个字撞进将挽离耳中,沉入心底再翻涌而上时,已淬炼成郁郁的二字:走狗!

他那从小养到大的狗崽子,何曾对外人摇过尾巴?

一种陌生的刺痛感攫住了将挽离。他分不清这是失心疯的前兆,还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事实——他的小乖狗,被人牵走了。

好在将挽离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自知此方世界系统独大,自他归来,系统却寂然无声,其中必有蹊跷。

系统无处可寻,但那顶替了他、与自家小狗纠缠不清的华荣仙尊,便是现成的突破口。

借着大魔王师尊的名号余威,将挽离在这魔宫前线,将能叫上名的魔兵妖将约谈了个遍,姿态摆得十足:家犬在外夜不归宿,主人在家夜夜笙歌。

一番觥筹交错,结果却让他惊骇莫名。

华荣仙尊竟然是花朝。

将挽离震惊之余,细细琢磨,遍寻天下,拥有与他同源的白凤玄冥灵根者,也只有一人——那个曾让小将问恨之入骨的,花朝!

所以是他,也不稀奇。

要说天衍宗弟子如过江之鲫,年幼的小将问没少在其中拆墙揭瓦。

将挽离管束将问极严,行差踏错便要叫到书房打戒尺。

他私下里其实是个心软的人,尤其是对小将问,多数时候雷声大雨点小,三记戒尺下去,不过是在那圆/鼓/鼓/的/小/屁/股/上/留/下/三/道/浅/浅/的/红/棱/子,只为让这小子知规矩、存敬畏。可若涉及与同门争斗,将挽离便会重罚,以他的手劲,那三记稍下三分力道,就足以让那小小的臀///瓣///肿///起,如蒸熟的寿桃,几日坐卧不宁。

因为将问和花朝的过节,所以将挽离对于花朝记忆尤深。

将问与他的矛盾,早已超越了同门玩闹的范畴。

小将问当年竟直接揭发花朝私通仙门败类云阙阁,更指认他便是往天衍宗散播鬼瘴的元凶!

那时,将挽离嘴上斥责将问莽撞,内心却对这小徒弟深信不疑。他深知将问外表虽是个混世小魔王,内里却藏着一副嫉恶如仇、赤诚热烈的肝胆。

顽劣与恶劣,有着云泥之别。

将问再胡闹,也绝不屑于诬告构陷。

而当年若非自己因循守旧,拘泥于教条程序,又何至于错失良机,放纵真凶!

不知花朝后来如何逆天改命,但如此包藏祸心之辈,定是系统或布坚强之流亟欲拉拢的同盟!

随着几场酒席,探查深入,将挽离对这方世界更加了解。

眼下,百年沧桑,固若金汤的仙盟早已分裂。

将问竟率领魔族、妖尊、麾下鬼族,以及以天衍宗为首的分裂仙门,共同讨伐以布坚强为首的顽固派。那群守旧耆老,誓要清洗三族,维系仙盟那所谓“纯正”血统。

此番花朝身负重伤,正是因他独自从魔殿返回天衍宗途中,遭布坚强布下的天罗地网伏击。

至此,将挽离陷入了信息悖论。

布坚强乃系统扶植的气运之子,花朝极可能是系统安插的内应。

他们本应是一丘之貉,怎会分道扬镳?

此次花朝重伤,若非苦肉计,别有图谋,便是盟友内斗,利益纠葛!

可惜自己功力尽失,否则定要仗道藏剑斩了这两个祸患,还天道一个朗朗乾坤。

将挽离正心绪翻涌,那只跑出去足足三天两夜的自家小狗,竟已神采飞扬地晃了回来。

再见面,墨黑劲装勾勒出他挺拔矫健的身形,毛色油亮,一如往日。

若依往常规矩,将问敢不告而别,如此目无尊长,将挽离定要揍他一顿才解气。可目光触及那已褪去稚嫩、宛若成年野豹般充满力量感的身躯,他心头的烦闷,霎时化作了月光般柔软的绕指柔。

还是那失心疯作怪......

将挽离心绪万千。

几日不见,少年魔君风尘仆仆而归。玄色衣袍紧裹着劲瘦腰身,肩背宽阔,萧肃立于殿中,竟真有了几分一方霸主的气度。

“师尊,”将问开口,声音低沉而恭谨,同时身形一动,如训练有素的大狼狗摇着尾巴扑向主人般,动作迅捷如电,却又带着绝对的臣服,一个流畅的滑跪便到了将挽离身前,“不肖弟子将问,归来迟了。”

“放肆……” 将挽离被他扑得一个踉跄,后退一步,那弦月般清冷的腰肢向后弯折,险些失衡,幸而被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

“几日不见,师尊可曾念着将问?”他仰头问道,眉眼间是混不吝的痞帅,眼神却亮得灼人。

将挽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描摹过跪在身前的坏小子,对上那双魔族独有的龙瞳,蛊惑心神于无形。

对于将问去救花朝,将挽离其实并未真动气。

这孩子被蒙在鼓里,不知天衍宗的华荣仙尊便是昔日仇敌。

系统有意迷惑将问,自家徒弟又一向行事光风霁月,重情重义,这次对“同门”施以援手也在情理之中。

心里虽盈满怜爱,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毕竟几天前才立下的规矩不能丢。

将挽离只得冷着脸,那双凤眸里却漾开了风光霁月的微光,低声斥问道:“天衍宗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将问跪着又凑近几分,几乎要挨上师尊的衣袍:“劳师尊挂心,均已处置妥当。倒是师尊……您的身子,可好些了?”

将挽离见他乖顺,立时心软得一塌糊涂,想叫他起来,又莫名贪恋他这般依恋的姿态。

“为师的事,无需你挂怀。念你此番外出,事出有因,罚你的功课,为师再给你五日期限。” 他顿了顿,接着教训道,“学须静也,才须学也,修身与砺剑,皆不可偏废,日后二者,必须并驾齐驱。”

腿边的小狼狗立刻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像寻求抚摸的大型犬:“回禀师尊,弟子虽在外,却不敢有一刻怠慢师尊布置的课业。师尊上回指定的七卷——《涤妄净业枢要》、《皓魄守心金科》、《止水衡仪玉律》、《正心佩训》、《青冥典》、《霜锷规鉴》、《仙门九皋诫》,弟子皆已按要求抄录完毕。师尊曾命弟子七日后携卷至书案前问课……”

将问边说,边抬手利落地拂过胸前衣襟,他从中取出一柄戒尺。

那戒尺长约二尺,乃玄色沉铁木所制,厚约三分,通体乌黑,光泽内敛,触手冰凉沉重,透着不容置疑的肃穆。

他跪得身姿挺拔,双手平举戒尺,姿态标准得如同最驯服的猎犬,眼神却带着拽拽的忠诚:“师尊吩咐了,七日后查验背诵,错一处,罚一尺。戒尺……弟子也已备好。”

竟然真的上进了。

将挽离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宛如新月破开云霭,清辉乍现。

还是他的小乖狗,纵是身形伟岸如魔龙,骨子里仍同幼时一般,犯了错挨顿打,便立刻悬崖勒马,孺子可教。

这几日他借打听花朝之名,与众多魔将妖臣饮茶叙话,对这群往日对手的后裔刮目相看。

他们虽都与将问一般带着难驯的野性,却个个天赋异禀,更难得怀有赤子之心,提及他们的魔君殿下,皆是赞不绝口,推崇备至。

尤其是那衔蝉君,简直把将问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这话若落入寻常师尊耳中,未免觉得甜腻过头,可入了略有失心疯征兆的将挽离耳中,却是越听越受用,越听越称心。

“你起来吧。”将挽离终究是舍不得真打他的小狼狗了,“此番外出是为救人,课业滞后情有可原。你有此向学之心,又能严于律己,可见那些典籍已读入心中。学问精进非旦夕之功,上回为师一次予你七卷课业,亦是操之过急,过于严苛了。”

他伸手欲接过戒尺,顺势扶地上的小狼狗起身。

却见将问歪着头,那双魔瞳中星河流转,带着痞帅的笑意,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将挽离许久未见自家小狼狗这般欠揍又迷人的坏笑,脸上竟莫名一热。

他自己都觉诧异,可面上越是绯色蔓延,被那小狼狗看到,自然面上笑得越是恣意张扬。

“听闻不用挨打,便如此高兴?” 将挽离拽不动他,只得冷下声来,“为何还不起身?若想罚跪,到院中去,自己跪个痛快,别赖在为师房里,平白让窗外海棠看了笑话,以为为师多么不近人情!”

“师尊还在乎这些虚名啊?” 地上的小狼狗闻言,立刻如得了赦令般一跃而起,像头终于被允许靠近主人的年轻狼犬,亦步亦趋地跟在将挽离身后,满脸都是暖融融的舔狗模样,“谢师尊宽宥!但师尊待弟子慈和,弟子更不能恃宠而骄。《礼记》有云,‘师严然后道尊’,师尊既定下目标,弟子未竟全功,纵使师尊不罚,弟子亦当自省领罚。”

将问虽然动的是嘴皮子功夫,将挽离却着实受用。

被他哄得嘴角又要上扬,将挽离强自压下。

他信步走回书案后,手腕一转,将那柄玄铁戒尺“嗒”一声轻响,端端正正置于案几中央,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严师特有的冷峻风姿。

“你啊,总算是长了点记性。” 将挽离的声音温和下来,如同暖玉融化了月辉,听得将问心尖发痒,“能知进退,明事理,为师便欣慰了。”

将问立刻跟过去,像只终于被允许回归狼群的幼崽,凑到书案旁,目光灼灼:“师尊~ 只要您别不要我,往后将问什么都听您的。” 小狼狗的魔瞳里盛满了暖意与恳求,“师尊,您别……嫌弃将问,好吗?”

将挽离方才还强压着的嘴角,瞬间沉了下去。

这是怕他再次不告而别。

将挽离心中顿时如冰火交织,五味杂陈。

“不会不要你。” 将挽离没有避开那目光灼灼、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狼狗,从前至今,他从未想过抛下将问,眼下更是想要一直都将他带在身边,“将问,你误会为师了。上次离去,实乃身不由己。抹去你的记忆,是恐你……” 离开我,便不愿独活。

后半句哽在喉间。

只因话至此处,那在战场上冷酷决绝的战将竟心口酸涩难当。

他的将问待他太好,纵使自己从未给过那孩子,师徒名分以外的念想,将问仍如一头不知疲倦的忠犬,始终以最原始、最赤诚的热烈围绕着他。即便此刻心存误会,也未曾真正与他生分,即便赌气,也不过是他一只手便能数过来的天数。

面对这般汹涌而真挚的情意,将挽离如何能不动容?

“为师,怎会嫌弃你?”将挽离此生未说过情话,甚至连带温度的软语都鲜少出口,此刻只觉万分不自在。

他身处的位置更是尴尬——书案后的座椅紧贴着身后的水墨屏风,空间本就不宽裕,将问仍如幼时般黏在他手边不肯离去。

两人距离极近,将挽离坐着,将问立于他身侧。这原是惯常的姿势,将问幼时背书,总是这样规规矩矩站在书案旁、师尊的右手边,方便检查。那时小将问个子尚矮,背错了要挨罚,小乖狗便一头钻进师尊怀里,没///脸///没///皮///地///撅///起///屁///股///挨///几///下///揍///。后来身量渐长,将挽离不许他再抱大腿,小狼狗就嬉皮笑脸地撑在书案上,无论戒尺是轻是重,从未与他生分,往往提上裤子的功夫,就已“师尊”“师尊”地唤得亲热无比。

可今回不同。

他的小狼狗早已不是昔日幼崽。

将挽离越是心跳如鼓,神魂不定,将问越是得寸进尺地贴近。坐在椅上的将挽离被他困住,站不起身,又坐得局促,只得尴尬地抬手,抵住将问坚实的小腹,试图将他推远些。

岂料他尚未用力,将问却顺势向后一退,撞在书案边缘,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低声道:“师尊果然……还是厌弃将问的。”

将挽离根本未曾发力,见状匆忙起身:“胡说!我哪里厌弃你了?” 他嘴笨地补救道。

将问那如暖流般的魔瞳中立刻重新盛满了月光,他牵住将挽离的手。

将挽离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涟漪般的柔和波动。

“没大没小。” 将挽离话音未落,将问竟牵引着那只微凉的手,缓缓按向自己小腹之下,那如同欲挣脱地平线的朝阳般,蓬勃、灼热、充满生命力的所在。

“放肆!你!” 将挽离如被烙铁烫到,猛地缩手,反掌欲给这不知轻重的小混蛋一记耳光。

然而手掌挥至半空,对上将问那如同被主人无故责打、满是委屈与不解的狗狗眼,心肠一软,这巴掌竟是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师尊果然……还是嫌弃将问的出身。” 将问垂下眼,一副被遗弃的流浪犬模样。

“我……并非此意……” 将挽离百口莫辩。

“可我们魔族天生与人族形态有异。” 将问那朝气蓬勃的身躯再次挺近,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与侵略性,“师尊,您是否因魔龙一族……生有逆鳞倒刺,故而一直讨厌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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