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腥气,卷过宽广的天衍码头。
天衍宗庞大的海运商船队刚刚靠岸,本该是热火朝天卸货的场景,此刻却诡异地凝滞。
甲板上,一排负责海陆押运的精英师兄们,个个面如冷霜,双膝跪地——
不是跪在光滑的甲板上,而是跪在各自摊开的、精铁打造的沉重算盘上。
他们双手举着佩剑,姿势标准,面容严整。
造成这诡异一幕的源头,正立于队列之前。
那是一个精致得令人屏息的狐狸美人——烬天骄。
这位天衍敛财第一人,身着金丝云锦,领口袖缘缀满灵光闪闪的珠玉,整个人比海上的日头还要耀目几分!
颈间挂着的是镶金玛瑙串儿,手上带着锡兰宝石镯,连束发的簪子都嵌着拇指大的明珠。
这份极致的奢华,用在烬天骄身上非但不显俗气,反衬得他那张傲漫骄纵的容颜愈发妖异夺目,尤其那双上挑的狐狸眼,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怒火,几乎要将眼前跪着的人烤焦。
他手中那柄天宝更不得了,通体由整块“蕴神金”雕琢而成算珠的金算盘,流光溢彩,价值何止连城,此刻却被他抡圆了,不是用来算账,而是用来“算人”!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今日不跪足一个时辰,谁也别想起来!”
烬天骄的声音又脆又利,刮得人耳膜生疼,“天衍宗的钱早晚能让你们这群蠢材丢到无尽海喂鱼去!看管货舱?你们看管的是个屁!赚的钱不够遮为师丢的脸!一个活生生的半大小子塞在你们眼皮底下,沿着海陆运了个往返!整整七天!风平浪静!无人察觉?嗯?!哪日里丢了货宝,为师非罚你们跪足三日才好!”
他边骂边用那奢华无比的金算盘,带着凌厉的风声,“啪!啪!啪!”地挨个拍在那些弟子的后背或肩膀上。
声势骇人,落点却极有分寸,巧妙地避开了要害,只留下清脆的撞击声和师兄们认错的讨饶声。
烬天骄的弟子们从未见师尊发这么大的火,认错声此起彼伏。
“师尊息怒!弟子们知错了……弟子们确实不知……”为首的师兄冷汗涔涔。
“不知?!”烬天骄狐狸眼一瞪,几乎要喷出火来,“那小混蛋自己都供认不韪了!在运船上‘探险’?被误锁进灵货舱?!呵!听听!听听这像谁的手笔?把这小赔钱货和为师的宝贝锁一起!你们自己说!一旦为师的宝贝们出了差子,你们让为师怎么活!”
烬天骄越骂越气,金算盘舞得更快,“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这小祸害上了咱们的船,就没干过一件好事!”
骂完这一排,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那个唯一没跪、此刻正靠在船舷边,嘴角还噙着一丝混不吝痞笑的半大少年——将问。
十年了,这是小魔星将问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这位传说中脾气比金子还金贵的大师伯。
“你!”烬天骄用金算盘直指将问鼻尖,算珠因他急促的动作哗啦作响,“他们都跪着呢,你个小赔钱货为何不跪?!”
将问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浑身的痞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非但不怕,反而笑嘻嘻地凑近半步,伸手就想给烬天骄顺气:“师伯消消火,气大伤身嘛!您看,不是我不想跪,实在是……”他摊开手,一脸无辜地环视一周,“算盘都让师兄们占光了呀!要不……您把这宝贝金算盘借我跪一下?”
烬天骄狐狸眼危险地一眯,那点怒火奇异地被一丝冰冷的笑意取代。
他慢悠悠地收回金算盘,指尖优雅地拨弄着几颗价值连城的算珠,声音凉飕飕的:“借?借不了。你也不用跪,跪什么?你多有‘种’啊将问。站着吧,好好站稳了等着吧!”
烬天骄刻意拉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你知道你师尊为什么此刻不在天衍宗吗?”
“师尊?”将问脸上的痞笑瞬间僵住,如胸口中了一记闷拳,“我师尊怎么了?我师尊这是去哪儿了?!”他急切地追问,方才的混不吝荡然无存。
烬天骄欣赏着他瞬间变幻的脸色,尖俏的下巴微扬,狐狸眼里满是讽刺:“哟?这就急了?刚才不还天不怕地不怕,有种得很吗?男子汉大丈夫,别怂啊将问!别跪!千万给挺住!”
将问到底还是个半大少年,心性急躁,眼见自己回来了,师尊却不现身,听了大师伯意有所指的话后,此刻满脑子都是将挽离,哪里还听得进话中的明嘲暗讽。
看不到师尊的身影,他像被点燃的炮仗,最后一丝耐心彻底告罄,脸色一沉,转身就要往岸上冲——
他得去找最疼他、事事都告诉他的六师伯!
“站住!”一声脆响!
烬天骄手腕一翻,那柄奢华的金算盘带着一道刺目的金光,“铛”地一声横在将问身前,精金算珠剧烈碰撞,发出尖锐的嗡鸣,硬生生拦住了少年莽撞的去路。
“你个没规矩的小魔星!良心让狗叼了的小灾星!”烬天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切齿的力气,“亏我们家小七把你当眼珠子似的疼着护着!紧张你胜过紧张他自己!你呢?你从来就是个赔钱货!不省油的灯!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狐狸眼里竟隐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声音却愈发刻薄锋利:“你猜猜,你失踪那晚,你师尊回来发现他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小灾星不见了,是什么光景?
嗯?!
他当晚就把天衍宗翻了个底朝天!
掘地三尺都不止!
最后连你常去掏鸟蛋的千年古树顶、你偷偷藏“垃圾”的天衍熔炉缝都没放过!
就差把护山大阵拆了,看看你是不是被哪个不开眼的阵法吞了!”
将问听到这些,猛地僵在原地,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全身动弹不得!
他看着烬天骄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拨弄着金算盘的手指,那一下下细微的动作,仿佛不是拨在算珠上,而是狠狠攥紧了他自己的心脏。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愧疚和恐慌的疼痛瞬间攫住了他,少年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原来……原来他以为的“小小冒险”,竟让师尊如此……
“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你,”烬天骄的声音带着任性和高傲,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里面是沉甸甸的怒火,“当晚,你师尊就带着全宗能动的人,没日没夜去寻你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我留下驻守。执宗亲自带队,连同其余六位你的好师伯们……七道身影,如同七颗星子,以天衍宗为圆心,朝着四面八方铺开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搜山检海,寻踪觅迹……那动静,惊得整个修真界都侧目!就为了找你这么个不省心的小混蛋!”
将问身上那股坏小子的气焰彻底熄灭了。
“那我师尊现在在哪儿?”
将问像被抽掉了骨头的疯狗,又急又癫,偏偏对着眼前这位穿金戴银、嘴毒心焦的大师伯毫无办法,只能徒劳地攥紧拳头,骨节咯嘣作响。
烬天骄眯起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面闪烁着复杂的光,痛心、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你这小畜生!白瞎了你师尊掏心掏肺地疼你!将问,你今天要是跪了,我就更瞧不起你了!你多硬气?谁有你骨头硬啊?”
烬天骄冷笑一声,那笑声高傲刺骨,“你师尊可没你这么‘硬气’!知道吗?”
他往前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傲漫:“云阙阁那位……‘太上玄尊’,是云阙掌门的师父,辈分比咱们执宗还高,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当年,他仗着身份资历,稳稳占据太上六祖之位,何等风光?
结果被你师尊——一个比他足足小了两辈的新人!硬生生给挤出了太上六祖排名!”
烬天骄绘声绘色,仿佛重现当年场景:“那老东西不服啊!倚老卖老,恼羞成怒!广发英雄帖,当着天下修士的面,要与你师尊约战生死台,想找回场子!结果呢?”
烬天骄嗤笑一声,狐狸眼里满是快意与骄傲,“在万众瞩目之下,被你那风华绝代的师尊,打得跪在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颜面扫地!”
“云阙阁?”将问心中腾地升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再听到这老家伙竟是云阙掌门的师父,且敢如此挑战自己的师尊,还妄图倚老卖老占师尊便宜,少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恨得牙尖儿都发痒!
这老匹夫!
此时烬天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可那老东西输不起!自此处处针对你师尊,明枪暗箭,阴魂不散!
还好你师尊能打!
但……也躲不掉你个祸害连累他!
众所周知,云阙阁有一样镇阁之宝,唤作‘窥天镜’,神妙无比,能洞察秋毫,尤其对潜藏的……魔族灵力血脉,有着近乎绝对的感知力。
云阙阁这些年靠这镜子找到不少魔族遗孤,话说到这儿,烬天骄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将问脸上,尖下巴危险地一扬,一字一句地问:“你猜猜,你师尊现在,去找他‘借’这镜子干嘛了?”
轰——!!!
耳间一阵闷响。
仿佛九天惊雷直接在脑海炸开!又似万丈山岳轰然砸落!
将问只觉双耳嗡鸣,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刺骨的魔爪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是撕裂般的剧痛!
师尊……师尊为了找他……竟然……竟然去找那个恨他入骨的老怪物?!
借那面能照出魔息的镜子?!
是为了确认他的安危……
想到这里,将问浑身血液都凉透了,一股灭顶的自责和滔天的悔恨瞬间将他淹没。
烬天骄看着他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终于爆发了积压已久的怒火与心疼,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锥子,狠狠扎向将问:
“将问,你有种,你谁都别跪!让你师尊出去替你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