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会魔法的精灵,它操控人的记忆,能让人忘记,又能叫人铭记。
祝可宜或许不记得二十天前的晚餐是什么,却无比清楚地记得二十年前那一天,与苏宥青的初次相见。
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天下了小雪,比平常要冷一些。
祝可宜仗着家中有地暖,光脚趴在地板上填数独。
幼儿园的周末没那么多事可做,除了必要完成的家庭作业和兴趣班外,祝可宜最近沉迷于数独。
他捏着铅笔与空格作斗争,有线耳机塞在耳朵里,mp3播放着他爱听的音乐,祝可宜太入迷了,甚至不知道房间的门什么被打开。
祝可宜后知后觉抬头,舒悦正站在门口,佯装不悦地看着他,“好好,妈妈喊你好几遍了哦。”
他扯下耳机,咧嘴笑了笑,正想问怎么了,一个陌生女人紧接着出现,对方看起来还很年轻,留着和妈妈一样漂亮的长发。
不同于妈妈大眼睛,对方的眼睛有些狭长,却也是极好看的,笑着说话时十分温柔:“好好,你好呀。”
舒悦说:“这是妈妈的好朋友,苏阿姨。”
“阿姨好!”祝可宜向来嘴甜招人喜欢,笑时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弯起的眼睛还没放下,他的目光就又捕捉到一个人。
祝可宜关掉mp3走过去,苏丽珍让开了一些,她身后那个人就全须全尾地出现在了眼前。
“好好,这是苏阿姨的儿子,苏宥青,他比你大三岁,你要叫他哥哥。”
祝可宜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人,对方和苏丽珍长得很像,眼睛最像,长长的,很漂亮。
祝可宜叫他:“哥哥。”
苏宥青便牵起嘴角说:“你好,好……好。”
“我当然很好啦!”祝可宜笑嘻嘻地看着他,逗得大家乐不可支。
两人父母是学生时代的好友,大学毕业后苏丽珍到国外发展,如今才回来。旧友见面有许多要聊,两位妈妈将苏宥青转交给祝可宜,吩咐他照顾好这位刚才伦敦回来的哥哥。
祝可宜盯着苏宥青看了许久才问:“你真的只比我大三岁吗?可是你看起来好高哦。”
苏宥青被他盯得快发毛,险些以为他要说什么,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走近了,伸手摸了摸这个漂亮弟弟的头,说:“等你到我这么大,一定也可以长这么高。”
因身高不如同学而苦恼许久的祝可宜眼睛一亮,眨得blingbling的。
“真的吗?!”
祝可宜抓起苏宥青的手,将人带到楼下玄关处他记录身高的“树”前,要苏宥青替自己记录下三年后的身高。
身高树平白上多出高高一笔,祝可宜喜气洋洋踩着凳子画上去的,好满意。
一句安慰的话叫对方如此高兴,苏宥青一时不知该不该向人解释身高的因人而异性。
正犹豫时,祝可宜已经拉着他走了,说要带苏宥青去看自己的宝藏。他将乐高积木拿出来和苏宥青一起拼,拿出英语绘本要对方教自己,又反过来教苏宥青说本地方言。
虽说是祝可宜在照顾苏宥青,可苏宥青什么都顺着他,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两个小孩玩了一个下午,晚饭后没多久就要分开了。
只是短短半天,祝可宜从认识苏宥青到成为朋友,分开时竟也生出些不舍。
祝可宜坐在沙发上等待准点播放的动画,双腿前后晃来晃去的,即将结束的新闻提到英国。
祝可宜好奇问:“伦敦除了大本钟还有什么啊?就这里没有的。”
都是一样的城市,伦敦有的这里也有,苏宥青想了许久才说:“伦敦的圣诞很漂亮,有圣诞树和天使灯。”
“可以给我看看照片吗?”祝可宜眨眼睛。
“我没有带相机过来。”苏宥青看着他期待的模样,有些抱歉。
祝可宜说:“没关系……那你以后还会回去吗?”
苏宥青摇头:“不会了,我会回来这里上学。”
祝可宜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大人,大声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再见面?”
“好好,这么喜欢哥哥呀?”苏丽珍温柔地笑着,许诺:“等叔叔阿姨忙完,就带苏宥青过来和你玩好不好?”
临别前祝可宜抱了抱苏宥青,提醒对方:“下次见面要记得给我看天使灯的照片哦。”
苏宥青答应了他。
祝可宜开始期待,期待天使灯,也期待和苏宥青的下一次见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仍未见面,浓烈的期待被时间的河流冲淡。
祝可宜遇见新的朋友,有了新的好奇,直至苏宥青与天使灯被他遗忘,初见那天的画面不再会轻易想起时,祝可宜终于又见到了苏宥青。
不同于初次见面,再见的场面刻骨铭心。
祝可宜始终记得,苏宥青躺在病床上,大大小小的仪器连接他的身体滴滴作响,额角包扎的纱布掩不住淤青,苍白的肤色和干涩的唇,氧气罩覆在脸上,他险些没认出对方。
他没有见到苏丽珍和许风,只听到妈妈靠在爸爸身上泣不成声,说“他才八岁,以后一个人该怎么办”。
那时祝可宜尚只有五岁,对于死亡的概念还太浅薄,只知道年前奶奶离他而去,很久很久都不能再见到。
他看着沉睡的哥哥,希望对方能快一些醒过来,他没有忘记天使灯的约定。可他又担心苏宥青醒来后得知自己与父母很久都不能再见面,他一定会伤心。
在祝可宜的纠结中,苏宥青很快醒过来,医生说在车祸中苏丽珍紧紧护住了他,受伤不算很重,以小孩的恢复能力不会留有后遗症。
可苏宥青与祝可宜印象里不同了,他变得沉默寡言,他总坐在病床上发呆。祝可宜没有见他流过眼泪,却觉得他的伤心已经无法用眼泪来衡量了。
苏丽珍和许风的葬礼上,只比祝可宜大三岁的苏宥青抬起父母的骨灰盒,泪珠自他那双冷漠的凤眼上低落,在祝可宜心里泛起涟漪。
这是一场海啸,将苏宥青一家的生活毁得支离破碎,苏宥青没有其他亲缘关系,面临住进福利院的选择,原本会一帆风顺的人生彻底按下随机键。
最后,舒悦与祝时誉选择为英年早逝的友人代养苏宥青,苏宥青名正言顺地成为祝可宜的哥哥。
祝可宜因此高兴不已。
苏宥青住进他们家,祝可宜房间的床被换成上下床,苏宥青因腿伤睡下床,祝可宜睡上床。
家中祝可宜所有拥有的东西又添上一份,标有苏宥青的名字,苏宥青的学籍被转到与祝可宜同一所学校,初上小学那天,苏宥青牵着祝可宜的手走进新学校,他们就像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弟一般。
只是苏宥青总在道谢,他依旧沉默寡言,少有笑容,父母因担心他甚至开始考虑请心理医生。
祝可宜不明白,觉得苏宥青是不是没那么喜欢自己,电视剧里如果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会让痛哭流涕,于是他也有些伤感。
夜里,祝可宜耐不住急切,悄悄跑到下床钻进苏宥青的被子里,吓了苏宥青一跳。
“怎么了,好好?”苏宥青低声问他。
祝可宜不说话,靠近苏宥青如同抱毛绒玩偶一般用双手将他抱住,于是苏宥青也同样抱住他。
夏夜很热,他们穿着薄薄的睡衣,就连体温也彼此共享,就如同孪生的兄弟一般。
祝可宜的嘴唇就在苏宥青耳边,鼻尖贴着他的耳廓,一下一下地呼吸,良久才小声问:“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苏宥青愣了片刻,否认说:“没有。”
“可是你看起来看不喜欢我。”祝可宜委屈巴巴的,有些伤心:“你都不像第一次那样笑了。”
苏宥青沉默少时,说:“对不起,没有不喜欢你。”
祝可宜把苏宥青又抱得紧了一些,用柔软的头发轻蹭他的皮肤,闷声道:“奶奶和我说她离开后会变成一颗星星,想她了只要抬头数星星就好了,最亮的那一颗就是她。可是这里看不到星星,但如果你想看星星了,我们就去乡下看好不好?”
苏宥青说:“好。”
祝可宜弯起眼睛,笑嘻嘻问:“好好是不是很好?”
“好好最好。”苏宥青靠近他,轻声说:“祝可宜,舒阿姨和祝叔叔和你都很好,可他们是你的爸爸妈妈,我……我只是朋友的孩子,我……你不会唔……”
祝可宜忽然伸手蒙住苏宥青的嘴巴,让他说不了话,两双眼睛对视着,他神秘兮兮地问:“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苏宥青被他捂着嘴巴,依旧回答:“是你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祝可宜太意外。
“开学的时候看见你入学资料上写的,就记住了。”苏宥青平常地说。
祝可宜却是完全受宠若惊,他想苏宥青一定十分喜欢自己,否则怎么能把自己的生日记得这么牢。他一下变得得意,松开蒙住苏宥青的手,大方道:“那我允许你提前几个小时祝我生日快乐,这样你就是第一个对我说祝福的人了。”
“生日快乐,祝可宜。”苏宥青虔诚地说,“希望你一直开心。”
“你要祝我一直考第一!”祝可宜反驳道。
“祝祝可宜天天开心考第一。”
祝可宜满意了,又抱住苏宥青,凑得近极了,额头抵着苏宥青的额头,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小巧的嘴巴翕动,用他稚嫩的声音对苏宥青说:“哥哥,我们明天去拍全家福吧!拍完全家福我们就是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