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泪水、雨伞和坏天气

雪季不再来

苏宥青到家时,祝可宜正坐在沙发上,客厅主灯刺眼地亮着,灯光将他皮肤找得透白,于是便衬得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如被浸了红墨水一般,他面无表情看着门的方向。

这神情复杂的一眼,让苏宥青本有些紧张激动的心情被担忧替代。

苏宥青将手中东西尽数留在玄关,径直走向祝可宜。

祝可宜端坐着,目光死死盯着苏宥青,一声不吭,等待他走到眼前。

“好好,怎么了?”苏宥青垂眸看着他轻声问,抬起想触碰祝可宜侧脸的动作被躲避开,让他不禁一愣。

祝可宜不去看他,侧过的头微微低着,目光没有焦点,轻声问苏宥青:“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伦敦读硕士吗?”

苏宥青默默坐到他身侧,还未来得及回答,祝可宜又继续说下去。

“当初申请的时候,朋友说伦敦雨季太多,容易影响心情,不建议我去,最好就连欧洲都不要来,去美国、澳洲、新加坡哪里都行,可我还是去了。”

祝可宜转头看向苏宥青,盯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此刻究竟在想着什么。

“因为我亲自想去看看你曾经答应过要给我看的圣诞天使灯。”祝可宜自嘲地笑了一声,“可我一直没敢去看,第一年第二年圣诞我从来没去过那里,我怕我看见了,忍不住想见你,忍不住恨你。”

祝可宜第一次见到天使灯是来伦敦的第三年圣诞,那时他过得浑浑噩噩,并不记得圣诞佳节,只是漫无目的走在街上,偶然见竟碰见了。

抬头时,祝可宜只是想着自己能否找到合适的地点投河,他有点不想活下去了,他自己也不清楚自杀的念头是否强烈。

当祝可宜看见天使灯,他久违地又想起苏宥青。

“我想到你,我就决定继续活下去了。

“我太想见你,于是我就搬来了海德堡。”

祝可宜努力勾了勾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看着苏宥青的眼睛,轻声问:“那你呢苏宥青,你有没有想过来找我?”

苏宥青没回答,语气肯定地说:“你看到杂物间的东西了。”

祝可宜脸上的笑再挂不住,嘴角一落,紧紧捏着手中的东西,陡然朝苏宥青砸过去。

软绵绵的东西砸在苏宥青胸口,低头一看,兜兜转转,祝可宜又一次将那只小猫的平安福扔回给他。

“你把东西放在里面,又不锁门,不就是为了让我看见吗?”祝可宜气愤极了,怒极反笑,嘲道:“还是说放在里面只是给你自我感动,靠这种没意义的东西来缓解自己的愧疚?”

苏宥青将那枚平安福捏在手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和祝可宜解释一切。

曾经与如今成了交缠在一起的线团,剪不断理还乱,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

祝可宜红着眼,气冲冲质问:“是不是我不发现,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

苏宥青的沉默给了他答案,把祝可宜气得浑身发抖,连声音都是抖的,“苏宥青,嘴巴长在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用?”

“你愿意和一张纸分享你的心情,你也不愿意稍稍和我解释一句。”

早在苏宥青回来前,祝可宜就落了不知多少眼泪,他将眼睛哭得红肿,眼泪如断线的珠帘,一边哭还要放着眼泪打湿这些珍贵的信件。

此时眼泪又失控了,挣脱祝可宜的控制,卖力地往眼眶外蹦,实在不争气。

祝可宜将藏在身后的一沓信纸抽出来,不怎么用力地扔给苏宥青,哽咽着说:“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

盒子里除了纸质登机牌外,只有六封信件,祝可宜一封一封看过,日期分别对应苏宥青缺席祝可宜的每个生日。

苏宥青一笔一划将一字字惋惜一句句祝福写在纸上时,他究竟在想什么?

祝可宜20岁生日,苏宥青离开的第一年,他将所有时间扑在学业上,学德语看文献做实验写论文,用一切能让他不分神的事情来麻木自己。

他在信中写:我用尽办法让自己忙起来,可哪怕稍微空闲下来我就会想起你,回来的航班我看过不知道多少次,可我不敢回来看你哪怕悄悄一眼,怕给你带来坏运气,更怕我看过之后就再也不舍得走了。原谅我的懦弱,只有在你生日这天提起笔写一封你收不到的信件,说无法告诉你的话。

祝可宜,你还在恨我吗?希望你早些忘记我,过好自己的生活。礼物我已让舒情转交,希望你喜欢。二十岁生日快乐。

来德国第二年,苏宥青终于习惯这里的生活,课题上却频遭不幸,大老板安排给他的小导对华人有偏见,带着整个组内气氛很差,苏宥青原本不在意,只想做好自己的课题,可还是影响到他的学业进度。苏宥青变得极其焦虑,失眠成了家常便饭。

他在信中写:我好想念和你躺在床上数窗外星星的日子,我想抱着你入睡,于是买了个玩偶,可它和你完全不一样。

祝可宜,二十一岁生日快乐,提起祝你毕业快乐,平安顺利。

后来没多久,苏宥青的小导因为学术不端被开除,他换了导师,生活终于顺利许多,他认识了Luke,对方察觉他精神状态过于紧绷,在Luke和女友的建议下看了心理医生,终于给自己留出一点空闲时间放松。

他在信件中和祝可宜分享,说:这一年似乎过得还不错,你呢?是选择升学还是工作,无论是哪个都很好,好好总是最棒的。记得不要把自己逼太紧,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二十二岁快乐。

兴许上帝的乐趣是戏弄普通人,那一年底,苏宥青与导师同门一起到芝加哥参加学术会议,在外聚餐时竟遭遇一场持枪抢劫。

对方看上同行女孩戴的钻戒,那是她的订婚戒,摘下时依依不舍,劫匪不耐烦想动粗,站在旁边的苏宥青替她挡了,尖叫声和推搡下,他猝不及防摔倒在地,锁骨撞上了锐利的椅子,开了个骇人的口子,粉碎性骨折,抢抵在他的脑袋上。

苏宥青病态地想,这样或许是他应得的,他也在身上留了个伤口,和祝可宜一样。

事情过后,导师给大家放了个短假做心理辅导。

苏宥青独自在家中,疼痛的伤口靠止痛药麻木,如下少量安眠药已难以让他入眠,日里夜里,他躺在床上,终于和当初的祝可宜感同身受。苏宥青无法自控地想回去看看祝可宜,哪怕只是远远偷偷一眼。

从海德堡到法兰克福,再直飞上海,心中模拟过不知多少遍的路线,终于在苏宥青离开的第四年初践行。

整整三年,苏宥青终于决定回去。

苏宥青终于坦然,祝可宜眼神恶狠狠地瞪他,像在无声控诉,控诉苏宥青根本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我回去了,没见到你,倒是碰见了你的朋友,他告诉我你早就出国了,去了伦敦。”苏宥青回忆着。

除此外,苏宥青还去了祝可宜姨父姨母家,见到他姨母很意外,却不再和他多说什么,将他拜托舒情转交的生日礼物全都扔在门外,骂他们一群白眼狼,别来碍眼。

姨母骂了许多难听的话,关于祝可宜从小到大,隔着门苏宥青逐渐握紧了拳头,回忆里祝可宜抓着他的手乞求他不要离开,说姨父姨母对他一点都不好,懊悔的泪水滴雨水里,不过是毫无用处的水,没人会在意。

“见过你朋友后,我去了伦敦找你。”苏宥青垂眼看着捏紧发白的指关节,缓缓坦白。

“你见到我了吗?”祝可宜追问。

第四封信里写:祝可宜我忍不住回去找你,我以为我离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很后悔,我明白自己的愚蠢,竟然天真的以为自己对你来说会有多大影响……不过好在你现在一切都好,往后希望你在伦敦能一直幸福快乐。生日快乐,好好。

苏宥青沉默着不说话。

祝可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的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副要走的模样,冷冰冰地说:“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了,我们再谈。”

他转身要走,被苏宥青轻抓住手腕挽留,“对不起,不要生气,我是见到了你。”

苏宥青托朋友在伦敦读书的朋友想尽办法联系到祝可宜的同学,靠着两人的合照作为证明,打听到了祝可宜经常去的地方。

飞机落地时,伦敦还在下小雨,苏宥青没有带伞,打车去到目的地,靠在房檐下勉强躲雨。

他从白天等到日落,暮色降临时,他终于又见到心心念念的祝可宜。

祝可宜从出租车上下来,穿着宽松的衣服,染了浅色的头发,衬得他肤色很白,甚至白得有些病态,小雨落在他身上,垂着的目光看不出神情。

苏宥青远远注视着他,前所未有希望自己有用魔法,能凭空变出一把雨伞,为祝可宜遮风挡雨。

祝可宜不需要会魔法的巫师,仅需要一位能陪伴身边为他撑伞的麻瓜。

一把伞出现在视野里,为祝可宜遮雨,一个陌生面孔从车上下来,为祝可宜撑伞,苏宥青看见祝可宜的脸上露出笑容,弯弯的眼睛与回忆中无数画面重合。

那个站在祝可宜身旁的男人,比他高一些,撑着的伞靠向祝可宜,将他整个人笼罩,确保他不被细雨淋湿衣角。

苏宥青看不见另一人的脸,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祝可宜笑着和他说话,缓缓接过那人递给他的花束,似乎在说谢谢。

苏宥青站在原地,忽然茫然,伦敦的雨水好像蓄进他心里,胸口隐隐胀痛,那道新添的伤疤也不放过他。

苏宥青在那里站到天黑才离开。

他没再去找祝可宜,又一次托朋友帮忙了解到祝可宜近况,确保他如今一切都好后,一刻也没停留地离开了伦敦。

苏宥青说希望祝可宜幸福没有一丝假意,他终于又有了不再打扰祝可宜的决心,可命运依旧在和他开玩笑,让他在初雪夜又见到奄奄一息的祝可宜。

“我确实和他谈恋爱了,不谈博士你还记得吗?就是他。”祝可宜笑得苦涩,笑着笑着,一大滴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砸在身上,砸得他浑身都在痛。

祝可宜的第二任男友是他在伦敦认识的直系学长,两人因为项目认识,对方追了他几个星期。

祝可宜决定和他在一起是一个雨天,对方在公寓楼下等他,为原本想冒雨回家的祝可宜撑伞,送了他一束粉玫瑰。

祝可宜站在路边吻了对方的嘴角,笑着告诉对方:“我同意了。”

后来祝可宜的同学和他说起,曾有人通过照片找他,似乎是他的亲戚,问祝可宜有没有见到对方。

祝可宜以为是纠缠不休的姨母,在那之后彻底弃用了曾经在国内的账号,也决定和过往所有彻底道别。

不管道别后的结果如何,那个时候,祝可宜是真的决定要忘记苏宥青,忘记过去,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可到后来,祝可宜自以为的新开始,给了祝可宜又一记痛击,他所以为的美好开始,一段烂尾的感情,原来不过是一次可遇不可求的遗憾错过。

祝可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控制不住往外涌,他急促地呼吸着,哭得浑身发抖。

苏宥青想将他抱住安抚,却被祝可宜躲开,他捧着苏宥青写的信,回想起那一天,懊悔自己为什么没再多看一眼周围,懊悔自己总是轻易爱上别人。

他伤心极了,看着苏宥青,断断续续地哭泣着坦白:“可我那时候真的喜欢上他了,苏宥青,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就算你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是会说我恨你。”

祝可宜会怎么选?他大概不会再和学长在一起。

苏宥青替他擦眼泪,说:“没关系,我爱你。”

祝可宜二十四岁生日,苏宥青在信中写,与你分别的第五年,世界好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身边人因各种事故病情离开。我越来越发现自己的无能了,一度怀疑自己好像做不好任何事,可一旦想到你,我就希望自己能多做点什么。朋友居然说你是我痛苦的根源,希望我能忘掉你,这怎么可能。生日快乐,祝可宜,我爱你。我还是爱你。

直到重逢前的两个月,祝可宜在和Bryce看星星时,苏宥青依旧在写信,祝祝可宜生日快乐。他简单地奢望入梦,可那晚祝可宜一夜无眠。

总在做错选择,总在错过。

哪怕如今再遇见,也总是在说让人伤心的话,弄得谁都不好过。

祝可宜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急促的呼吸让他无法停止哭泣,哭得脑袋发晕嘴唇发麻,这才不反抗苏宥青将他抱紧怀里。

苏宥青让祝可宜坐在腿上,脑袋靠着他的胸口,分明浑身发抖却不安分,扒着苏宥青的手,要去看他锁骨处的伤口,冰凉的眼泪滴在上面,却让人皮肤一寸寸发烫。

祝可宜将嘴唇贴在上面,哽咽抽泣的声音断断续续,苏宥青和他分开一些距离,在祝可宜快哭晕过去前捂住他的口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再怎么样我们现在又遇见了,对不对?不管你喜欢过谁,你现在是不是最喜欢哥哥?”苏宥青看着他哭红的眼睛,温声问。

祝可宜颤抖的手抓紧了苏宥青,呜咽着点头。

苏宥青又说:“不伤心了好不好?往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我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走了。”

祝可宜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些,苏宥青缓缓松开覆住他口鼻的手,教他慢慢呼吸。

“好好,呼气。”苏宥青拨开他额角凌乱的碎发,低声引导着,“再慢慢吸气,慢慢来。”

祝可宜跟着他,呼气,吸气,渐渐控制住了眼泪,却依旧伤心。

他哭肿了眼睛,看着苏宥青都变得有些模糊,只能靠近一些,抱住苏宥青的脖颈,恨不得和他完全贴在一起,一辈子都不要再分开。

祝可宜紧紧抱着苏宥青,像一只可怜的猫,他被人遗弃,如今又找回来,患得患失,惴惴不安。

苏宥青回抱住他,给他安全感,吻掉他的泪水,贴紧胸膛有力的心跳告诉猫咪,对不起,我爱你。

祝可宜湿漉漉地眼睛看着苏宥青,哑着嗓子慢吞吞说:“哥哥,我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不能不要我了。”

“不会不要你。”苏宥青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的。”

祝可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那如果我死了呢?”

苏宥青似乎并不意外,狭长的眼眸此时尽是情深,他毫不意外地说:“我也会陪着你。”

“但我希望我们能陪彼此在这个世界很久。”

祝可宜摘掉苏宥青的眼镜,仰起头亲苏宥青湿润的眼睛,他可怜地说:“哥哥,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我会去看医生的。”

时间静悄悄地过了,紧闭的窗阻绝倒数的钟声,却挡不住升起的花火。

升起烟花从侧面看是圆的还是扁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祝可宜与苏宥青陪伴彼此度过了旧的一年。*

又是新的一年。

祝可宜看着苏宥青手心里破旧的平安福,在吻前轻声说:“苏宥青,你送的平安福保不了我平安,只有你可以。”

苏宥青丢下他又不知多少次救他,祝可宜恨他却又没办法不爱他。

无论如何,就不要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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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先生去看心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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