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房间,喻洺洗了澡,就躺在床上关了灯,赶路一天,现在只想休息。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他今晚真的不回去了,简斯许会不会一夜都在等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立刻把它按了下去。那是他的事,与自己无关。自己没有让他等,自己说过不用了,他等不等,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他的责任。
话是这样说,他的身体不听话地翻了个身,被子被拉上来又掀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一想到有人站在门口等,那个人没有睡觉,那个人在走廊里站着,那个人看着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就不舒服,无论是谁这样等着他,他都不舒服。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好几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人的好友验证。
【19:47】还回来吗?
【19:52】喻洺。
【20:03】喻洺。
【20:15】我在你家门口等着,你不回来我就不走了。
【20:44】狗不见了。
【20:46】狗死了。
喻洺盯着最后那两条,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立刻知道那是假的。简斯许不会把狗弄丢,他只是想让他回消息。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情绪,手指已经先于大脑点了“通过好友申请”。
那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又没有了,等了几分钟,消息才发过来。
简斯许:【你在哪】
喻洺:【我不回去了。】
简斯许:【因为我吗?你要换地方?】
喻洺:【不是,我自己的事。你带它走吧。】
简斯许:【你到底在哪?】
喻洺:【说了不关你的事。我之后都不回去了,再见。】
简斯许:【喻洺,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回来了?】
简斯许:【你东西还在这里,不要了?】
简斯许:【喻洺。】
喻洺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不再看了。
第二天讲座结束后,喻洺去了趟教学楼找季珂。
季珂入学比喻洺早一年。那一年季珂没考上,差了十几分,哭了一场,擦干眼泪又考了一年,第二年才进来。
喻洺是离开简家的第二年在其他市区重新上的精英校。简家确实给他弄到了毕业证,他不需要,也不屑于用那种方式。
他自己考上了研究院,现在研二。
主校区的楼比分校老得多,走廊里的灯还是老式的日光灯管。
季珂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了,一边跑一边喊喻洺,扑过来抱了喻洺一下,抱得很紧,又松开,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又瘦了!”季珂皱着眉。
“你每次见我都是这句话。”喻洺说。
“因为你就是瘦了啊。”季珂理直气壮,拉着他的胳膊往教室里走,两人约好一起去上一节课的。
季珂说他们导师上周骂人了,说他妈妈最近在催他找对象。
“烦死了,”季珂趴在桌上,脸贴着笔记本的线圈,“我妈说你再不找alpha就要绝后了。”
喻洺笑了一声,季珂又从桌上爬起来,看着喻洺的侧脸,忽然把声音放低了:“你最近怎么样?都好的吧?”
喻洺点了点头,季珂看了他两秒,又趴回去了:“那就好,倒是从来没听你说过你爸妈催你结婚。”
下课铃响了,他们一起去食堂,季珂见喻洺打了三个菜,说不错,最近饭量见长,值得表扬。
吃到一半,季珂忽然想起来什么,放下筷子。
“对了,你什么时候搬到主校区?”
“下个月。”喻洺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喝了口水,“我们学院都要搬过来。”
“下个月?真的吗?”季珂眼睛亮了,“那你以后不是天天在这儿了?”
“嗯。”
“太好了!”季珂的声音又大起来,旁边的人都在看他们,他一点不在意,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以后我们可以天天一起吃饭了,我跟你说我们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烤鱼特别好吃,等你搬过来我带你去!”
两个人从食堂出来,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水泥路面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贤站在那里,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喻洺就笑着走过来:“好巧,我们一起回去。”
季珂看了看陆贤,又看了看喻洺,那个表情的意思是“哦,原来如此”。
最后是喻洺和陆贤一起走的,季珂住在学校。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太阳从西边斜过来。
路上有一辆车从后面开过来,引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陆贤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车标上停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我去”。
“这车不便宜啊,好久没见着这种大少爷出门了。”陆贤说。
那辆车在两人身边停下来,司机下车,穿着深色的制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看着喻洺,微微点了一下头,像认识他一样。
“喻先生,少爷让我来接您。”
喻洺愣住了,陆贤更是不可置信。
“你认错了。”喻洺说。
“喻先生,我接的就是您。”
陆贤看着喻洺,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心想你怎么认识这种人的?你家是不是特别有钱?你深藏不露啊?
他的身体微微朝喻洺那边倾斜了一点,像无意中发现自己身边的人比自己以为的要贵重得多,下意识地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不是。”喻洺没有多解释,他绕开了那辆车,直接往前走了。
那辆车不依不饶,慢慢地跟在路边,喻洺加快脚步,它就跟得快一些,喻洺放慢脚步,它也慢下来。
喻洺绕了路,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子,车开不进去了,才终于甩掉了它。
陆贤跟在他旁边,步子有些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那辆车没有跟上来。他的表情已经从惊讶变成了不可置信,嘴角动了好几次,终于在走出巷子的时候忍不住了。
“那个人叫你喻先生,”陆贤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努力想压下去但压不住的兴奋,“你怎么认识这种有钱人的?你家里是不是特别有钱?你平时穿得这么低调,我都看不出来,到底是不是真的?真的我可要追你了。”
“不是。”喻洺说。
“那辆车你知道多少钱吗?那个车型我上次在杂志上看到过——”陆贤快步跟上来,走在他旁边,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你肯定认识那个人对不对?你要是家里条件不错,其实可以跟我说嘛,咱们都是朋友,又没什么——”
“不是。”喻洺说。
他们走到酒店楼下,喻洺又愣住了。
酒店门口停着另一辆车,不是刚才那辆。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人站在车旁边,看到喻洺就迎上来了,和之前那个人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神情,像是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喻先生,您别为难我们。”
陆贤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开,目光在喻洺和那辆车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我去”,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满是惊叹。
喻洺实在是甩不掉了,最终还是被“请”上了车。
车窗降下来,他探出头对陆贤说了一句:“明天见。”
陆贤站在酒店门口,围巾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表情还有些恍惚,好像还没从刚才那一连串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车门关上了。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皮革座椅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车载香氛。司机没有多说话,稳稳地开着车,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偶尔抬起来看一眼后排。
“你要带我去哪里?”喻洺问。
“回家。”司机说。
家。
他没有家。
车子开进了小区,喻洺下了车,站在房前。
这栋楼他来过,四年前他来这里住过一次。那时候刚知道怀孕不久,他来研究院参观,那天简斯许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