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杂的片段不断从脑中闪过, 渐渐串联成线。
当蔺安之再度回过神,系统给出了两个选择:“知道以季青霁的视角来看,他从一开始同样也是处心积虑的蓄意接近后, 你是要趁他们掐起来的时候夺门而出呢,还是现在就落荒而逃呢?”
蔺安之沉思不语。
其实他早就清楚季青霁没有表面上展现的那么柔弱,与之相反,其人相当聪明, 很会利用现有条件为自己博得同情和优势。
但是:“他肯为我花心思就是好的。”
系统:“......我看你也是疯了。”
屋内。
终于显形的季青霁与崔云衢就差没打起来。
前者由鬼气凝成的锁链缠上后者手腕, 后者指尖咬破, 半空中即将绘就的血符还差最后一笔。
如此紧张,如此危急。
局势一度陷入胶着。
蔺安之觉得他得做点什么。
首先要排除的答案就是大喊一声“别打了, 你们都是我的翅膀”。
然而无需任何动作, 蔺安之只是稍稍走近, 两人皆偏过头看他, 且同时道:“过来。”
也一如他们所料,蔺安之走到了那只艳鬼的身边。
季青霁眉端稍扬,神色分明没有什么变化,却无端透出种扬眉吐气的自得之感, 又侧身倾了倾,挺拔高挑的身形将人全然掩在身后。
可这样的举动却阻挡不了崔云衢。
他的视线平直,但眼中并无季青霁,而是径直穿过投向蔺安之。
“安之, ”崔云衢用缱绻的语气, 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你以为,我会放你走吗?”
事到如今,这哥真是演都不演了。
蔺安之也懒得和他继续打感情牌, 反正崔云衢也不会听,但也不愿让两人继续对峙。
按住季青霁冰冷的手背,思索对策不过稍顷,忽地又听崔云衢道:“季青霁,你比不过我。”
做人最忌讳的就是被说不行,更何况是当着心爱之人的面,被情敌那么说。
萦绕四下的黑雾浓得似是要凝作雨露,季青霁冷笑一声,艳丽的眉眼间戾气愈显:“也未尝没有一拼之力。”
他的手指动了动,一柄刀身雪白的利刃转而抵在了崔云衢脖颈上,细细的血线随之浮现。
事主还未有什么反应,旁观的蔺安之倒有些坐不住了,虽说厌恶崔云衢不假,可心中的复杂也只有自己知道。
他轻轻捏了下季青霁的手,开口却道:“小心伤到你自己。”
两人的互动被崔云衢看在眼里。
他垂眸笑了笑,毫不在意横在颈项的刀,只道:“真要杀了我?可你还有求于我。”
“安之身上被你这种邪祟做了标记,毕竟人鬼有别,你的每一次接近都会让他寿数缩减。倘若一直不解除,便会始终被认定为祭品,届时肉身对于四方鬼怪而言俱是大补。”
此前季青霁不为所动,听到末尾,终是面色微变。
蔺安之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不是,祭品他是知道的,先前蔺家老宅的那尊一看就不正经的神就亲亲热热地这么喊过自己,被祂打上标记可以理解。
但这和季青霁又有什么关系呢?
换言之,他和那尊邪祟模样的神明,究竟有何关联?
感受到陡然沉寂的氛围,崔云衢敛目,又道:“到了那时候,即便有你我相护,也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话音落下,他刻意停顿了一段时间,手抵在下颔,饶有兴致地观看两人变换的神情。
季青霁不语。
不能靠近蔺安之是他直到如今方才出现的原因之一,得益于崔云衢的“好心”提醒,被强行压抑下来的恐慌再度泛起。
随即又试图挣脱蔺安之握住自己的手,反而却被五指牢牢扣住。
显然,蔺安之并没有把这一点放在心上。
不仅如此,还微微颔首,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可如果是季青霁的命,你会在意吗?”
崔云衢的声音很轻。
他步步接近,不顾刀刃警示般发出震鸣,摩擦之下,脖颈处滑落更多细密的血珠。
而后定在了蔺安之面前,指尖亲昵地划过他的眼角,调情似地蛊惑道:“他已经是鬼怪了,却还有另一方力量在与他争抢躯壳,如若不能将其融合,季青霁的自我意识就会被吞噬......他还会再死一次。”
“而我,可以帮你。”
这是真的吗?
不需要确认,蔺安之已经有了猜测。
他想到了季青霁死去的当日,那天晚上他差点是被掐死而不是死在床上。
而季青霁也没有立刻辩驳。
有时,无声就意味着承认,即便很快他就放缓了声音,一字一顿,威胁之意几乎要溢出:“其实,你是真的想找死是吧?”
在两人又要掐起来的前一刻,蔺安之眼睫微颤,抬眸看他。
没有丝毫被好心相助的雀跃,而是无比冷静地问道:“那我要怎么做?你想让我付出怎样的代价?”
“很简单。”崔云衢轻轻笑了下,“之前是怎样,以后也是怎样,季青霁的存在无所谓,我只希望你也能将关注分给我。”
“哪怕是普通朋友?”
蔺安之狐疑地问。
崔云衢点头:“哪怕是普通朋友。”
真是意料之外的豁达。
蔺安之半信半疑,但无可奈何。
他也唯有崔云衢能够依靠了。
而季青霁极其不愿意,好说歹说下,还是因投鼠忌器而暂且让步。
如今看来,倒是崔云衢精准捉住两人的软肋,占据上风。
但蔺安之不会让这样的局面持续太久。
所谓知己知彼,他主动探查起了蔺家老宅那尊邪神的概况,也终于在季青霁口中,得知了部分其所知晓的内容。
比方说蔺家祭拜邪神的传统由来已久,不过与其说是前者祈求馈赠与庇佑,不如说是后者被他们无穷无尽的欲望所支配把控。
茫茫的岁月中,就是被奉为神明的邪祟也记不得所有的过往,记忆最开始鲜明之际,便是遇到蔺安之之时。
“季青霁”是祂被蔺家人控制着,在人间降生的躯壳所生出的独立意识,也是另一个祂。
“你是我早就认定的祭品,你从出生开始就是我的。”
深夜,蔺安之的房间,季青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
随着邪神本体神智的逐渐消融,理智也渐趋回笼,季青霁没了刚做鬼那会儿的肆无忌惮,他连四溢的鬼气都收敛了,不敢真正做出肢体接触,只是虚虚环住了蔺安之。
蔺安之顺从地哄道:“嗯,我是你的。”
季青霁不说话了。
这时,蔺安之却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正色道:“我喜欢你,你可能不知道那是哪种喜欢,但我想让你知道的是,我对你的爱从来不是基于同情。”
“我爱的是你的全部,包括你的性格,习惯,还有一切的经历,而容貌仅仅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部分。”
想着前些天失忆时的那些举动,又不由有些心疼,伸手捏了捏季青霁的脸,后者身上的寒意随即传递而来。
忍着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蔺安之缓而慢地给予了他一个完整的拥抱。
还是季青霁先推开的蔺安之。
爱好百般宣示占有欲的鬼,原来也是会脸红的,察觉蔺安之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季青霁抿了抿唇,点了点电脑屏幕上搜索框下的某一词条:“这个网页进去,可能会对你有帮助。”
蔺安之笑着说了声“好”,坐回原位,点开来,发现是蔺家的发家史。
作为H市最负盛名的集团掌权人之一,且家族史又颇为传奇,蔺家的讨论度一向很高。
现今找到的在某论坛上的相关帖子,同样筑起了高楼。
——【1楼|迟早把zbj挂路灯】:深夜开扒蔺家,利益相关,听说发家史很不清白,借助了某些不可说的外力呢。
——【2楼|996福报爱好者】:什么外力啊?我目前知道的是,那家的创始人最开始就是个啥都没有的穷小子,只是运气好得不得了,又刚好站在时代的风口上,所以正巧做出了一番大事业。不过无所谓哈,楼主你快细说。
——【3楼|喊我早起去上班】:坐等吃瓜,我之前也在别的地方看到过类似于楼主的说法,关键词是“玄学”“子辈”“蝉”,还有“长生”,感兴趣的可以自己搜。
....…
陆续翻过几百条回帖,有效信息寥寥。
好在蔺安之有足够的耐心,也并没有因此失望。少时,他划动鼠标的手指突然顿住。
电脑上,光标同样停驻在最后一楼。
那是一张高糊画质的图片,标注来源于某次慈善晚会。
这不重要,关键是当下载了图片,采用高清修复技术,再放大其上一干的人物像,然后就会发现——
右数第一个穿着道服的老者,同老宅祭祀那天遇见的老道长得一模一样。
就是在年岁看来都十分相近,仿佛时间的流逝并没有在他本就苍老的脸上留下半分痕迹。
而一手创办集团,将其做大做强的那对夫妻,在这一时刻的细微表情竟也和蔺父蔺母无比相似。
宛若察觉到正在被注视,两人冰冷的面容蓦然清晰起来,眼珠转动着盯上蔺安之,似乎就要从修复画质后还略显模糊的屏幕中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