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前, 蔺安之尚在小镇上的神殿中。
神殿的大半人都是昔日同僚,也都是落选后从王都回来的,见到圣子和骑士团, 自然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和崇敬。
只是神殿地方太小,无奈之下,只得把他们安排到镇子中环境最好的旅店里。
蔺安之一眼就看到了伊芙琳。
她是主要的话事人,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头, 有条不紊地介绍雾障林的情况。
精灵生得好看是众所周知的事, 不少骑士的眼珠子都随着伊芙琳移动。
希里尔则是仍旧牵着浅浅的笑意, 察觉到蔺安之的目光也落在美貌的红发精灵身上,他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 全然遮住了视野, 也阻隔了两人偶尔的视线相接。
但蔺安之心中已经有了预料。
他一言不发地随同众人回了下榻的旅店, 当晚, 果不其然被伊芙琳主动找上。
后者兜头就问:“兰斯特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蔺安之静默不语,眸光黯淡,低下了头。
有时,态度就能说明一切。
伊芙琳脸色难看, 眼睛一瞥又看到蔺安之脖颈上掩不住的痕迹,顿时声音更沉了:“是谁做的?我确实听说过某些神殿会有见不得人的阴私事......有些神父,心中放着的不是光明神,而是细皮嫩肉的小男孩。”
她攥紧了手中的弓箭, 蔺安之看了一眼。
被磋磨了两个小世界, 他的心气还是高的,想到那天的事,脑中已经把希里尔射成了筛子,可面上还是不得不轻叹一声, 含着泪道:“算了,这已经不重要了。”
伊芙琳觉得重要。
她很谨慎,在周遭竖起了防窥探的结界,而后再三逼问,蔺安之只得吐露实情。
听完所有,伊芙琳脸都黑了,她心知不是那衣冠禽兽圣子的对手,只是问他要不要逃走。
蔺安之有点想。
主要是,他在希里尔这边意识到,忒修斯大陆毁灭的原因不会同剧情线中呈现的那么简单。
而又在晚饭时在别桌的闲谈中听到,隔壁洛林帝国出现了百年一见的新魔主,潜意识中,那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但是,”蔺安之皱着眉道,“如果被发现,他的手段会是我们预想不到的。”
有兰斯特的前车之鉴,蔺安之不得不为伊芙琳多作考虑,他语罢转身便走,心意表示得很明显了。
伊芙琳却是露出强硬的那面,拽着他回来,口口声声说着自有办法。
一顿操作后,蔺安之坐在镜子前,对着镜面里陌生而普通的面孔,还有与原先截然不同的身形,顿时无比沉默。
伊芙琳站在他身后,挑了挑眉:“除了与自然的亲和力和常出弓箭手,精灵一族的易容术也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她微微俯身,递过一张身份证明:“从今往后,你就是一个家住龙息城的普通杂货铺老板,雷诺。”
停顿几瞬,蔺安之缓缓开口,还是试图再进行劝说:“如此大恩大德,无以回报,而且我觉得这实在太冒险了,我不能拿你的性命作筹码来与希里尔对抗。”
“行了,别瞻前顾后了,那么大人了能不能有点决断力,”伊芙琳不耐烦地打断,“而且我帮的不止是你,还有兰斯特的在天之灵。”
“你们两个都是我和修女姐姐一手带大的,看到你这幅模样,我心里也不好过。”
蔺安之:“......”
为什么在伊芙琳嘴里,自己听起来就像是老公尸骨未寒,又被觊觎已久的流氓欺负,然后娘家人出手相助的寡妇?
他默了默,不再抗拒伊芙琳的好意,真诚地说了声谢谢,暗自谋划起了在更换新身份前的一步,也就是从这里离开。
到底是边陲小镇,最好的旅店条件也就那样,一间屋子住不下两个人,蔺安之与希里尔只能分开。
回到房间里不久,象征性的敲门声响起,然后希里尔径自推门而入。
被那双竖瞳的紫眸盯上,蔺安之莫名寒毛直竖。
他心理素质很好,掩下心虚仍能正常地、柔和且生疏地朝着希里尔笑道:“圣子大人,请问有什么事?”
“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希里尔道,“如果说,我想在这里过夜呢?”
蔺安之紧了紧眉心,显出迟疑:“可是,外边的人,还有骑士团,他们都会发觉的。”
希里尔平淡而毫不留情戳破他仅想保留的遮羞布:“那么多天了,我们又始终在同一辆马车中,该发现的早就发现了。”
蔺安之低下了声:“好吧。”
他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两人相拥着睡了一晚,什么也没做。
到了第二天,在计划中,王都来人要去雾障林初步查探情况。
蔺安之早早就醒了,但闭着眼,直至感受到有清浅的呼吸打在眼睑上,这才睁了开来。
乍然看到的景象让他被惊得头皮发麻,饶是拥有再好的自制力,也忍不住把又眼闭了回去,半晌才复而掀了眼皮,不阴不阳道:“圣子大人这是在做什么,大早上的就开始吓人了?”
希里尔静静地说道:“你压到我头发了。”
蔺安之往身后扫了眼,若无其事地挪开了勾住长发的手臂。
再回过眼,希里尔已然立于床边,淡淡宣告:“你要同我一起去。”
蔺安之坐在床上看着他:“我不想去。”
自从兰斯特死后,希里尔愈发暴露了恶劣的本性,他道:“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可是我生病了,”蔺安之忽然垂下眼,声音也软了下来,“我难受,而且雾障林是连神殿骑士都会恐惧的绝境,我怕。”
希里尔轻笑一声,对这样近似于撒娇的举动很受用,他握住蔺安之的手:“别担心,我有能力保护你。”
最担心的就是你。
蔺安之在心里冷冷道。
掌心相握片刻,接着不出意料地看到希里尔面色微沉。
他松开手,深深地看了蔺安之一眼,没再提那件事,出去的时候连关门声都重了很多。
蔺安之很不解:“为什么生气呢?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系统委婉道:“可能是没见过你这个样式的神经病——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就是对自己也能下狠手。”
蔺安之听着却是笑了起来。
他体内的情况很糟糕,独立于另一地方的光明元素紊乱,几乎要破壳而出,延伸到承载着属性与之相反的魔气的躯壳中。
然而心情极其愉悦,不知是为即将到来的自由,还是马上要盼来的任务新线索。
他在屋中静坐了一会儿,等到伊芙琳以秘密的通讯方式发来消息,说她潜入了无人看守的旅店,又伪装成蔺安之的模样,当着店里伙计的面,光明正大地走出了大门。
蔺安之在赌。
他赌雾障林极其危险,就算是圣子也无暇他顾,以至于放松对自己的监视,如此一来,鱼目混珠的小把戏就可以派上用场。
简单感谢了伊芙琳,蔺安之终于站起身,他用了隐匿的手段溜进了旅店的后院。
那里放着一辆运货的板车,上面堆砌着数个足有一人高的酒瓮子,今天就要送到隔壁的小城去。
择选了中间的一只罐子,蔺安之抽干了里头的液体,钻进去后又盖回了盖子,外加再三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寂静的黑暗中,他屏住了呼吸。
没过多久,车底下的轮子开始滚动了,他听到前头驾着马拉车的车夫和路过的熟人打招呼,同时抱怨这活辛苦,心却开始一下又一下地飞快跳了起来。
时间在紧张中无意识地流逝。
分辨着外界的动静,蔺安之缩在酒瓮子里,知道已经接近城门口了。
只要能顺利过关,他就可以带着身份证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任希里尔本事再大,难道还能有翻天覆地的能力不成?
可就在这时,耳畔的嘈杂忽地拔高,同时萦绕在耳边的还有几个关键词:
士兵、排查、搜身。
蔺安之脸色一变,体会到了上午希里尔的感受。
他攥紧了拳,指骨捏得发白,心跳得也更急促了,就像是马上要冲破胸膛——
下一刻,几缕光线投进,木盖被完全揭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希里尔冰冷而美丽的面容。
他勾着唇,眸光压了下来,将人强硬地拽了出来,手轻轻地扶上蔺安之的脸,声线同神色一样冷冽:“游戏结束,我找到你了。”
蔺安之的一颗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希里尔显然是气极了,他不能容忍蔺安之试图逃离自己的掌控,掐着他并起的双手又抱到了一旁华丽的马车当中。
这是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周围帮忙搜查的骑士皆投来了视线,在蔺安之看来充斥着说不出的奇怪。
他拼命挣扎,仍抵不过希里尔巨大的力道。
马车内的环境很好,柔软的毛毯铺在身下,顶部装饰着垂落的水晶灯。
但蔺安之无暇欣赏,他眼中噙着泪水,一脸的惊惶与无助,一想到轿厢里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外边的那么多人得知,更是抗拒不已。
可希里尔没有放过蔺安之,一寸寸地深/入了他,在耳边低低道:“是你先出现在我的世界中的,你就是光明神赐予我的最好的祭品,怎么能想着逃离我身边呢?”
浑浑噩噩中,蔺安之只记住了希里尔反反复复的一句话。
“......别想摆脱我,永远都别想。”
事后,蔺安之是被裹着毯子抱回旅店的。
周遭的人群早就被屏退了,他不知道,仍怀着惴惴不安的心累得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却发现希里尔强行定下了双方的血契。
“......”沉默半晌,蔺安之再也按捺不住怒气,歇斯底里地质问道,“你不问我一声也就算了,但,为什么是主仆契约!”
自己还是那个仆!
这简直就是对他独立人格的最大蔑视!
希里尔冷冷看着他:“你没有资格同我这么讲话,对于一个再三挑战我的魔物,我的行为已经够慈悲了。”
“而且,”轻柔地挑起蔺安之的下颔,希里尔眼帘微垂,嘴角却是弯的,“只要我想,我随时能杀死伊芙琳,你还要继续与我争辩吗?”
蔺安之不说话了。
他低了头,心如死灰的模样竟让希里尔有些心疼。
这是不该有的情绪,于是强行忽略了,道:“听话,别再做出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