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时, 时杳和林剪墨终于恢复了众人喜闻乐见的如常交流。
“我还以为你又和你的林学姐吵架了。”时停云走在时杳身边,煞有其事地要和时杳讲悄悄话,音量却大到足够被周围一圈人听见, “原来没有。”
时杳心说其实应该算是吵了没错, 但不蒸馒头争口气,此情此景,她怎么可能承认。
于是她双手捧心, 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来表现自己感情之真挚:“怎么会呢?我和林学姐的感情有这么脆弱吗?”
“以及。”她装作看不见母亲脸上的揶揄,“什么叫我的林学姐?林学姐是她自己的。妈妈你不要用词这么模糊。”
时停云说:“我的错, 下次我一定把我撮合你们的心思藏深一点。”
“妈妈——”
时杳简直都不知道该先捂时停云的嘴,还是先捂自己的脸了。
仔细想来,母亲们确实比她敏锐不止一点半点, 时杳抿了抿唇,早知道她就早点听妈妈和妈咪的话了。
因为池家和林家住一块儿,回去的车便不用分配,直接分头行动即可。时杳靠在窗边,怅惘地想着前夜和林剪墨的全部对话,心里没底。
……究竟什么样的恋爱才叫恋爱呢。
“所以,你们究竟吵架没有?”程娴忽然发问。
回去的路上是程娴开车, 时停云坐副驾,于是程娴问出问题时也无法回头, 只能通过后视镜瞥一眼女儿的神情。
令她意外的是,后视镜中的时杳正愁眉苦脸, 心思游移, 甚至没有听到她问出的问题, 只是一味看着窗外唉声叹气。
程娴叫了时杳的名字:“杳杳。”
“啊?!”时杳骤然清醒。
程娴说:“唉, 感觉不用问了。”
“什么什么什么?”时杳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母亲的话, 赶紧凑上来献殷勤,“妈咪,你刚刚问我什么呀?你别收回去嘛,我想听。”
程娴无奈:“我问,你和剪墨究竟吵架没有?”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时杳理直气壮地回答:“当然没有。”
“那怎么这么不开心?”时停云从前排伸出一只手,重重揉了揉时杳的脑袋,“刚刚一直怏怏的,我们还以为你受了大打击呢。”
“哦,这个啊……”时杳两只手都揪住自己毛茸茸的短袄,搓了半天,终于吞吞吐吐地把话说出口。
“是因为,林剪墨跟我表白了。”
“………………”
汽车里瞬间静默一片。
程娴和时停云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然。
“看来剪墨终于想通了。”程娴笑眯眯地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早表白早安心,干得好。”
时杳:“喂……”
“我当初就说剪墨喜欢你,你还不信。看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时停云摊开双手,“事实证明,听妈妈们的没错。”
时杳:“不是……”
时杳:“听我说完!!!”
两人哈哈笑了半天,笑得时杳面红耳赤,程娴才总算问到点子上:“所以,你答应她了吗?”
时杳立刻摆出答案:“没有。”
两位母亲都大吃一惊:“没有?!”
“我在你们眼里就那么喜欢林剪墨?”时杳简直要被母亲们这副惊讶的样子击溃了,“我明明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不会轻易进入恋爱关系的好么?!”
程娴说:“看来我们时小杳有一些顾虑,想找妈妈们寻求建议来了?”
这下轮到时杳惊奇了:“妈咪,你好了解我。”
程娴摇头,轻声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自从你认识了林剪墨,这种聊天开端的尽头都是咨询感情问题。问吧,只要你妈妈们知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时杳说:“恋爱是什么?”
“这是什么问题?”时停云哈哈大笑,“要是想问这种东西,建议聪明的时杳同学自行百度百科。”
时杳说:“但我就是很想知道呀。”
“我一直以来都觉得,只要两个人彼此喜欢并确定关系,就是恋爱。但后来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除了身心吸引以外,恋爱好像还需要具备一点别的东西。”她老老实实地说,“可能就是传统说法中所谓的责任感吧,但我也不知道恋爱究竟要什么责任——恋爱中的另一方又不是必须依附我才能获得人生,我到底应该承担什么?”
“好理论化的说法。”程娴说,“感觉我们杳杳长大了。”
“我当然希望我能说出更浪漫的说法,但很可惜。”时杳一脸正色,“我对恋爱的浪漫幻想正是我无法脚踏实地的原因。”
“好可怕。”时停云夸张地张开嘴巴,“你说话这么正经,让我还以为我从温泉酒店带下来一个假杳杳。”
“妈妈……”时杳无可奈何地看着时停云。
时停云在这样哀怨的目光中投降了:“好好好好好,我们来解决你的问题。”
“恋爱中的责任呢,大概就是,你们两个愿意携手面对生活,同甘共苦,并且在发生矛盾的时候积极沟通——不行。”时停云好不容易掏出些大道理,说到一半,把自己给说乐了,“不行,有点像在说誓词。”
时杳却听得认真,骤然被打断,还要伸手去推一推笑得不能自已的时停云:“然后呢?哎呀我的妈妈呀,你不要说一半留一半呀。”
“我说完了。”时停云一边说,还要一边亮出手机屏幕,“就连刚刚那些大道理都是我临时百度的,你就不要为难你年过四旬的老母亲了,放我一条生路吧。”
时杳大叫了一声:“年过四旬算什么老!你就是敷衍我!”
“你妈妈说的也没错。”程娴在红灯前踩下刹车,才转头看了时杳一眼,“恋爱这种东西很难变得理论化,太纠结理论方面的问题,反而会适得其反。”
时杳闻言泄气地躺倒。
“我知道,可是。”她小声说,“我没有谈过恋爱,而且没那么敢谈恋爱。现在就想有点可以量化的标准,让我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心进入恋爱,有那么难嘛。”
程娴说:“这不难,我可以理解你。但说到底,我们谁都没办法替你定标准。你的妈妈们已经离‘进入恋爱’这四个字太久太久了。”
时杳撅着嘴:“好吧。”
她在林剪墨离开她房间的时候就有了些眉目:像她利用暗恋账号让林剪墨上套一样,利用暗恋账号的心声设置观察自己对林剪墨的感情变化。
无非就是发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再登上小号观察自己的想法,这样,也不必再担心她自己都对自己撒谎。
可看见心声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能看见的心声无非是“哇,好心动”“喜欢林剪墨”“现在讨厌林剪墨了”“好喜欢林剪墨”一类,只能反映林剪墨对她的基本生理性吸引,没办法给她一个是否能够进入恋爱的标准。
想来想去,时杳还是抿着唇,效仿时停云,用最原始的方法解决自己的问题。
——搜索引擎。
搜索引擎的加载光标转了两圈,给出标准答案。
恋爱有三个不同角度的定义,一是生理与心理的本能吸引,靠近时多巴胺的分泌,二是深度认知与情感共鸣,两人可以分享对方的秘密与全部感受,三是承诺与共同成长,双方一起面对生活,一起解决困难、获得成长。
时杳对着这些极为抽象的字句,没什么滋味地想,别的她不敢保证,现在的她对于第一条倒是实践得当,后两条有待观察。
她犹豫了一下,把这页搜索结果截屏下来,打算依葫芦画瓢,先试试林剪墨能否让自己心甘情愿做到后两条再说。
即使这些文字理论性很强,但只要认真去实践,都能达到感情升温的效果,不是吗?
就像初学者的教程永远是最简单易懂的,时杳认为,她这种以前从未想过恋爱的人,就应该用最简单直接甚至堪称蠢笨的方式学习恋爱这件事。
这三条规则,就是她给自己定下的标准。
程娴和时停云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中时不时穿插几句欣慰的“女儿长大了”,时杳知道自己一旦加入聊天就又会被母亲们逗得节节败退,干脆继续闷头研究自己的恋爱定义。
她的目光落在恋爱规则第二条上。
深度认知与情感共鸣。
搜索结果上说,恋爱双方应该深入了解对方的家庭、内心、过去。
时杳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觉得自己和林剪墨的关系本就匪浅,家庭关系紧密,算半个认识太晚的青梅,要说家庭,她们早就互相了解,要说内心,其实她们在林剪墨那场混乱的告白中就已经有所坦白。那么,就只剩下过去了。
莫名地,时杳脑海中浮出一个画着卡通蔬菜的相册,和相册中的毕业照。
直到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本相册封面上的众多蔬菜中,似乎刚刚好包含蘑菇。
……林剪墨从高中时就开始关注她。
这是林剪墨的过去。
时杳心下顿时有了主意。
她掏出手机,将林剪墨的备注从“好心的林学姐”改成“考察对象”,发出一条新消息。
[时杳:OvO。]
[时杳:众所周知,大学放假比高中早太多。
[时杳:校友林剪墨,要不要和我一起回高中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