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枷锁

崖松

周恬有一双符阵师的手,稳得仿佛天生就为执笔而生,指节分明,如玉雕就,即便拈起最脆薄的瓷杯,也未见半分颤动,若遇上要紧关头,譬如搭弓引弦,或是执笔描摹,那沉稳便更显分明。箭破长风,不偏毫厘;笔走绢帛,不滞微痕。

如今,却肉眼可见的颤抖。

褚连合着眼,预期的剧痛并未即刻降临。他感受到的,反而是剑尖几不可察地一顿,撤离开来。

褚连猛地睁眼,只见周恬手腕倏转,那柄凝聚磅礴灵力的长剑,携着万钧之势,擦过他耳畔,转身直刺向齐潜心。

周恬伤重,他视线晃了晃,剑便偏了几分,未能伤及要害。

周无因立刻冲上前去,手中数枚符纸阵图往前掷去。

符阵师们自古有个代代相传的铁律,“自参玄机,不依陈篇”。在战斗中除非生死关头都不会使用他人绘制的符法和阵图,而高阶符阵师则更加守正不阿,大部分都不会随身携带现成的符法和阵图,这是独属于符阵师的矜骄,也是独属于符阵师的镣铐。

因此符阵师们在空余时间往往会在不透支灵力的前提下提前绘制好符法阵法以便不时之需。

然而灵力有限,在仙阶以下高阶符法和阵法即便是高阶符阵师绘制一张也需数月。

周无因手上的齐潜心只肖一眼,便能看清这些符纸并非他本人所画。

齐潜心冷笑道:“难为你师尊清白一世,竟还要为你晚节不保。”

作为周家本家的直系子弟,周无因的私库算得上琳琅满目,仅是一瞬间狂暴的各系灵力便充斥整个庭院,火焰席卷地面,灵力流爆炸开来。热浪裹挟着被焚烧殆尽地残骸粉尘直扑面门。

齐潜心顾不得胸口未修复的伤口,急急往上掠去,被反应过来的褚连一张符纸逼回地面。

齐潜心往下坠去,火花四溅,黑烟迅速升腾而起。

“结束了吗?”周无因拧眉道:“老王八似的,烦死了。”

“没有。”褚连眼睛紧盯着那团黑烟。

狂风卷着爆炸的余烬,如鬼哭般呼啸外泄,将众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黑沉沉的烟柱被风扯得支离破碎,却仍死死笼罩着中心。一点莹白在烟幕深处亮起,紧接着光晕骤然炸开,如利剑般劈开狂风与黑烟。

烟尘破开,一左一右两道身影缓缓浮现出来。左侧是一名白衣女子,身型款款,面上一方白纱,光芒中,女子素衣被风吹得猎猎翻飞,指尖凝着一抹流转的清辉,缓步踏出。右侧是一名发色火红身穿暗红绣金长袍的青年。

褚连瞳孔骤缩,他也是八门庭会中人,自然清楚这二人的身份。

女子乃是师从回天府的化神期药修齐守宁,男子则是宋家的家主,仙阶仙者宋霜。

“判门左座褚连,你好大的胆子。”宋霜冷冷瞥向一旁躬身行礼的褚连,褚连从善如流道:“宋大人,齐小姐。”

“八阶符咒破邪裂煞符,一下子出手这么多张,该说不愧是周家吗?”女子啧啧称奇。

周无因与周恬面色皆十分凝重。

齐潜心从烟尘后飞出,胸前创口竟已然恢复如初,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扭曲的笑:“周不苦,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一定早就想明白一击不成要付出什么代价。”

“自然,不过无因与阿连受我蒙骗,周家人对今日之事并不知情,齐尊主正道魁首自有风骨,想必不会滥杀无辜。”周恬掷出两道符纸,不待几人反应过来,周无因与褚连便立刻向后倒去,昏迷在地。

“好……很好!”齐潜心抚掌大笑:“今日你将他们二人的记忆抹除,你又落在我手里,周家百年筹谋付之东流,真是可悲可叹!”

院中阵眼处的灵光渐渐黯淡,透支完最后一丝灵力的阵法散成星点。先前被镇在阵中的神器似挣脱了束缚,一柄接一柄地掠向天际,留下道道转瞬即逝的流光。

齐潜心原以为今日能亲眼看见周不苦经年心血付之一炬崩溃哭嚎的模样,就如同千百年来在他脚下匍匐求饶的人们的模样。

可眼前的周恬,却没能让他如愿以偿。

齐潜心狠狠将周恬踩在脚下,鞋底在他腹部伤口处拧了拧,周恬的胸口重重抵着冰冷的石阶,碎石子硌得他喉间泛起腥甜。

“你啊。” 齐潜心的声音依旧温和如春风,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说你这又是何必?”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周恬沾满尘土的发顶,动作亲昵。

周恬能感受到那只靴子又加重了几分力道,齐潜心那张俊朗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悲悯又温和的笑容,仿佛踩在脚下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他仔细端详片刻后失望极了:“只不过杀个小辈,你却栽在这里,看来人至暮年,果然软弱。”

“大化书与他融合至今已二十余载,顾怀月是以残魂寄居神器之中,而大化书则完全相反。”周恬仓抬手按住唇,指缝里渗出血丝,没顾上自身的颓势,他咽下血沫:“即便杀了我这小徒弟,也不能保证大化书就能完整脱离出来。”

齐潜心低眸看着狼狈不堪的周恬,他不知想到什么,喜笑颜开:“呵呵,杀你一人有什么意思,这世上最痛苦的从来就不是丢掉自己的性命。周不苦,我要让你如我一样,也尝尝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周恬面色平静,沉默不语。

(第二卷 龙隐往事 完)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