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连走上阶梯,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这地方恐怕是周不苦藏书的房间,四周均是与符阵相关的书籍,老的新的,应有尽有,有些估计还是周不苦亲手默出来的抄本,样式很新,编连也是周不苦惯用的打结方法。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止双眼有疾这样简单,十年未着一笔,恐怕已然生疏。却也实在很好奇,周不苦在见到他写的符文以后作何感想。
他的符文习惯可是周恬日夜亲手所教,到最后褚连撰写的符文与周不苦足足像了七八成。
周不苦此时使用的法器名叫澄怀笔,并不是什么名贵的灵宝。
他听曾经龙隐书院的学子议论过,周不苦曾是个很轻狂的人,最鄙夷那些凭借外物撰写符法的人,因而也不肯依照祖宗长辈们的期许继承朱颜笔,背井离乡逃了出去。
可见命运总叫人事与愿违。
顶层是一片空旷的铺木房间,周不苦在书案前凝神撰写,面前是一大片银白色的光晕,光晕中间不断沸腾着一层层规整的符文。
一名少年跪坐在他身侧,察觉到有人上来,充满敌意的眼神扫过来,让褚连不由得有些惊讶。
少年杏眸疏眉,褚连一眼看破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垂下眼行了礼:“周仙长。”
周不苦全神贯注中并未及时回应,那少年先一步开了口:“你是何人?”
周不苦分神看过来,见来者是褚连又低下头继续工作:“有事便讲,本座忙得心里正烦。”
褚连开门见山地道:“城主叫我来帮您撰写符咒。”
“你?”少年,不,少女闻言讥笑道:“天窟的防护法阵可不是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能撰写的。”
周不苦抬手示意少女不必再说,尔后说:“法阵部分难度并不高,三级以上的符阵师便能完成。”周不苦将笔递给褚连:“试试吧。”
少女委屈极了,鼓起腮帮子要说什么,生生憋了回去,只好将周不苦提前写好的符书往褚连面前推去。
褚连握住笔,一种久违的安心感涌上心头,就如同梦回龙隐,少年模样的周不苦就在他身侧一般。他生平头一次庆幸自己也算半个大化书,即便他自诩愚钝,仍旧灵智超群,周不苦辛辛苦苦教给他的那些东西到底没忘。
他一笔一划写得珍而重之,一旁的少女神色也紧张起来,屏息凝神。
眼看完整的一句咒文马上要书写完毕,只见原本稳定的银白色的符文剧烈颤抖起来,在数息之后倏然化成光点消失不见。
褚连轻叹一声:“到底生疏了。”
少女泄气,见状就要将褚连赶出去:“废物,三级符文都能写成这样,你这都是跟哪路不入流符阵师学的皮毛?别添乱,快走快走!”
“不急。”周不苦眉头深锁,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他出声叫住正欲离开的褚连:“现在我明白城主为何会让你来找我了,先坐下吧。”
褚连坐在周不苦的对面。
“到我身边来。”周不苦道。
褚连不知周不苦到底是什么用意,心里直打鼓,在少女的怒视中头皮发麻地起身挪到周不苦身侧的蒲团坐定。
周不苦拿起澄怀笔:“看好了, 我只教一遍。”
有点太近了。
褚连闻见他发间一缕幽然的檀香,许是向来养尊处优,连衣裳都有人悉心熏过,与后来浸透周身的微苦药草气截然不同。
褚连不知怎的眼眶湿润。
两人的呼吸在寂静中轻轻交织。
快醒来,快清醒过来。
这不是现实,身旁这人不过是往昔的影子。真的周不苦早已死去。眼前这个恣意、鲜活、被亲友环绕的周不苦早就孤独狼狈的死在了龙隐。
作为他的徒弟,他怎么能沉沦幻境,怎能让他死不瞑目。
褚连猛地站起身来,在周不苦静默的注视中和少女惊诧的“喂喂”声中道了句抱歉,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书阁。
“真是个怪人。”少女颇为嫌弃:“先不说瞎子写什么符文了,果然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褚连从书阁中仓惶地出来,日光将他照得两眼发黑,眩晕不止,他踉踉跄跄扶住一旁的墙壁,半晌无法直立。
“看来我弄巧成拙了。”一旁的女子说道。
褚连知道这是任澜湘。
在她的秘境中,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呢?
“任仙子。”褚连望向她。
任澜湘一袭红衣如血,静立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一直在想……该怎样才能多留一会儿,好让潜心,也多在这世上活一段时日。”
褚连抹去淌至下颌与唇边的血迹,默然倾听。
“我知道你与小草为何而来。”她语气平静却坚定,“但抱歉,我并不打算轻易应允。”
“这一生,我未曾为他做过什么。总是固执地沿着自己的路走下去,望着这世间,望着众生,却很少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或许连潜心自己也不曾想到,从前的他竟会如此深爱着一个人,爱到害怕未来的自己伤害她,不惜将自己的神魂与她相系。”
“所以。”她抬眼,眸中似有火焰静静燃烧,“即便是以这样的方式,我也要活下去,活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