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风雨飘摇

崖松

天空开始下雨,淅淅沥沥逐渐变大,不绝如缕。

青年自阴影中走出,那柄雪亮的剑从废墟中飞起,落入他掌心。他披着一身灰黑破败的斗篷,长发用一根洗得发白的发带随意束在胸前,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瞳色浅淡的眼睛,在雨幕中寒凉如洗。

“封神剑?!”仇眠不曾想周不苦这姘头来头如此之大,不由大惊,“你是裴家的人?”

来者朝二人行了晚辈礼:“仇仙长,靳仙子。”

褚连抬手抚过剑身。

他的身体经大化书灵力强行重锻,灵力总量已无尽接近仙阶,却仍未顿悟跨过那道门槛。

然而此刻,他心中已无半分惧意。

雨越下越大,废墟间的尘灰被砸出无数细密的坑洞,又迅速被新落的雨水填平。

齐潜心掌中法印已成,金光流转,身后数名八门庭会修士纷纷跃身而出。

最先到的是剑光。一道雪亮剑气自天穹劈落,将齐潜心与那几名修士之间的地面斩出一道深沟,碎石飞溅,逼得那几人慌忙退避。

紧接着,一道蓝色身影与一道玄色身影同时落在废墟两侧,剑锋直指齐潜心。

是顾怀月和顾阶春。

顾怀月收起一贯的散漫,水蓝长裙在雨水中浸透,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她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的不知是雨还是血。顾阶春则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长裙湿透,乌发贴在脸颊上。

齐潜心微微侧目,看了一眼那道被剑气斩出的沟壑,又看向顾怀月,面露难色。

“顾仙子。”他说:“你也来了。”

顾怀月没有答话,只是将剑又抬高了半寸。

仇眠从废墟中站起身,靳均和站在他身侧,丹炉悬于身前,炉中火焰被雨水压制,却仍顽强地燃烧着。

齐潜心环顾一圈,缓缓收回了掌中法印,雨水重新落在他身上,打湿了他的衣袍和发丝。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诸君倒是看得起我。”

齐潜心看着褚连手中的封神剑:“原来如此。”

褚连没有接话。

顾怀月动了。

蓝色身影如一道闪电,剑光直取齐潜心后心。齐潜心甚至没有回头,左手结印,一面灵力屏障凭空而生,将那一剑挡在身后。顾怀月被震退半步,却并未收剑,旋身又是一剑斩向他的腰侧。

与此同时,顾阶春从另一侧欺身而进,剑锋直刺齐潜心右肋。她的剑法与顾怀月同源,却更凌厉,更直接,没有半分花哨,只有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

齐潜心双手齐出,两道法印同时成形,一左一右,将两人的剑锋同时挡住。灵力碰撞的余波荡开,将雨水炸成一片白雾。

仇眠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滞阳刀出鞘,刀光如匹练,劈开白雾,直取齐潜心正面。

齐潜心不得不收回一只手来抵挡。法印与刀锋相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仇眠被震退数步。

炉盖飞旋,一道赤红火焰如蛟龙出海,直扑齐潜心面门。

齐潜心眉头微皱,法印一变,灵力屏障从单面化为球形,将火焰隔绝在外。火焰舔舐着屏障,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出大片白雾。

褚连手中封神剑扬起,剑身上的纹路骤然亮起,雪白的光在雨幕中刺目得令人睁不开眼。出现在齐潜心头顶正上方,剑锋下压。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繁复的变招,只有最纯粹的灵力灌注,和封神剑本身那足以斩断一切的力量。

这是天底下威能最大的神剑,无视等阶,无视灵力护身,杀人亦杀己。

齐潜心顾不得神器损耗,将维持球形屏障的灵力收回,重新使用神器他山石。

屏障撤去的一瞬间,五道攻击同时落下。

顾怀月的剑刺向他左肩,顾阶春的剑刺向他右腰,仇眠的刀斩向他双腿,靳均和的火焰卷向他后背,而褚连的封神剑,从天而降,直贯他的天灵。

齐潜心将那枚法印猛然推出。

金光炸开,如一轮小太阳在废墟中升起。数道攻击与那金光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整座天窟城都在颤抖。雨水被蒸干,碎石被碾碎,废墟被气浪掀得又翻了一层。

数道人影同时向后弹开。

顾阶春落地,踉跄几步,以剑拄地才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顾阶春直接摔在碎石堆里,生死不明。仇眠单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流如注。靳均和退得最远,丹炉挡在她身前,炉身上多了数道裂纹。

褚连好不到哪里去,封神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双手握着剑柄,勉强撑住身体。

齐潜心站在废墟中央,衣袍破碎,发丝散乱,嘴角也挂着一线血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口,那是封神剑留下的,虽然入体不深,但剑上的灵力已经渗入经脉,像一根根针扎在气海之中,隐隐作痛。

他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掌间重新开始凝聚灵力。这一次,灵力不再是淡金色,转而变得近乎炽白,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

那几名站在远处的八门庭会修士见状,纷纷变了脸色,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齐潜心没有再说话,手中他山石旋转得越来越快。

褚连握紧封神剑,深吸一口气。

雨越下越大,废墟间的积水被鲜血染成暗红。

无人退后。

齐潜心双掌间灵力凝成炽白的光球,悬于掌心,滋滋作响,向四面八方炸开,如轮轮白日在废墟中升起。

五人同时出手。

顾阶春一剑刺出,剑气如虹,直取齐潜心后心。她的剑法凌厉,每一剑都灌注了十成灵力,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齐潜心头也不回,左手结印,一面灵力屏障挡在身后。

顾怀月从侧面欺近,她的剑法诡谲多变,剑光如蛇信,忽左忽右,令人难以捉摸。齐潜心右手一挥,一道灵力化作光刃横扫而出,顾怀月凌空翻身避开,剑尖顺势在他小臂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飞溅。

齐潜心用灵力封住伤口。

仇眠的刀紧随其后,齐潜心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刀锋擦着他胸口的衣襟掠过,将衣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靳均和没有直接出手。她悬在后方,铜炉悬于掌心,炉中飞出数根银针,在雨幕中几乎看不见,直取齐潜心周身要穴。齐潜心耳廓微动,听风辨位,袖袍连挥,将银针尽数扫落。

如此鏖战,即便是齐潜心也渐渐感到吃力。

五个人,五种不同的攻势,他每一次结印都需要分神应对不同的方向,灵力消耗极快。

顾阶春一剑刺中他的左肩,齐潜心闷哼一声,一掌拍出,将顾阶春震飞出去。她摔在废墟中,咳出一口血,却又立刻爬起来,再度攻来。

齐潜心结印,又是一道灵力屏障,挡住了仇眠的刀,这一次,屏障上出现了裂纹。

顾怀月从侧面一剑刺来,剑锋穿透屏障的裂缝,扎进他的腰侧。齐潜心灵力猛然外放,将顾怀月震开,腰间伤口血流如注。

他双手抬起,他山石散发出的灵力在掌间凝聚成一轮近乎炽白的光,光芒刺目,将整片废墟照得亮如白昼。那法印缓缓旋转,散发出的威压如山岳倾覆,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犹如灭顶的沉重。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褚连第一个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恐怖。

那不是方才试探性的交锋,而是一个仙阶修者倾尽全力的杀招。

他握紧封神剑,试图以剑意抗衡那股威压,但那光芒在齐潜心掌间的炽白面前,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

“都退开!”顾怀月吼道。

来不及了。

齐潜心将法印一抛。

金光如海啸般涌出,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顾怀月横剑格挡,顾阶春撑起灵力屏障,仇眠以刀为盾,靳均和将铜炉推到身前,褚连则将封神剑插进地面,以剑意为墙。

金光碾过,摧枯拉朽。

顾阶春本就身受重伤,那柄跟随她多年的婆娑剑在金光中断成数截。

金光撞在她胸口,她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砸进一堵残墙之中,她被埋在瓦砾之下,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顾怀月被金光吞没,往后退去,她灵力剩得不多,又不曾契约神器,根本来不及护住离自己较远的顾阶春。

仇眠将刀挡在了身前,那柄名震天下的滞阳刀,在金光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刀身布满裂纹,却奇迹般地没有碎。但金光中蕴含的灵力透过刀身灌入他体内,经脉寸寸断裂,顷刻间,便重伤倒地。

靳均和将铜炉挡在身前,炉身嗡鸣,炉盖飞旋,拼尽全力吸收着涌来的灵力。但她的修为毕竟不以攻伐见长,铜炉撑了数息便开始龟裂,裂纹从炉底蔓延到炉口,轰然碎裂。灵力反噬之下,脸色惨白如纸。

褚连后撤而去,剑身雪白的光芒与金光死死相抵。封神剑不愧是封神剑,竟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然而脆弱的肉体却难以抵抗如同山洪一般的灵力,呕出一口血来。

金光散去。

废墟之间,一片死寂。

齐潜心站在原地,衣袍猎猎,发丝在风雨中飞扬,这一击耗尽了他近半灵力,他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目光冷冽。

他环顾四周,看着五人,眼中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仇眠跪在泥水里,浑身是血,刀尖拄地,勉强没有倒下。他抬起头,七窍都在渗血,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顾阶春埋在瓦砾之下,一动不动。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缩着,顾怀月快步到她身边,惊慌失措地为她输送灵力。

褚连抬起头,雨水打在他苍白的脸上,混着血往下流。他看着齐潜心,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没有恐惧。

“褚连。”齐潜心说:“封神剑在你手中,倒是没辱没它。但仅凭一柄剑,救不了任何人。”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淡金色的灵光。

“你们能撑到现在,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场无关紧要的切磋:“但也到此为止了。”

仇眠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褚连,走!”

话音未落,齐潜心指尖的灵光已化作一道光束,直射仇眠胸口。仇眠横刀格挡,刀身应声而碎,碎片四溅,他整个人被击飞,重重摔在数丈之外,躺在泥水里,再也没有动弹。

“仇眠!”靳均和尖叫出声。她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却被齐潜心随手一道灵力击飞,摔在顾怀月身旁,昏死过去。

褚连看着这一切,握剑的手在发抖。

是了,这不是恐惧。而是愤怒、无力,是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

他想起周不苦。

想起周不苦说,走吧,小连,逃出去。

可现在,他还能往哪里逃

上一代顶尖的三位上仙合围都未能取得此人性命。

那么,回到现实,五百年后位高权重的齐尊主又有谁能与其争锋。

如果任澜湘真的将大化书交给齐潜心,就连龙隐也将不复存在。

齐潜心缓步走向他,污水并没有在他雪白鞋履上留下半点水渍,他踏过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像死神的脚步,一步一步逼近。

褚连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齐潜心抬手,掌间凝聚起一道灵力,对准褚连。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侧面撞来,将齐潜心的手臂撞偏。灵力光束偏离方向,轰在褚连身旁的碎石上,炸开一个大坑。

是顾阶春。

她从瓦砾中爬了出来,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断了。她用仅剩的右手握着半截断剑,撞向齐潜心之后便失去了平衡,摔倒在褚连面前。

“走.....”她趴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像在呓语:“现在就出去,出秘境,去蓬莱。”

齐潜心抬手一道灵力击向顾阶春后心,褚连飞身而至,以剑相抵。

顾怀月将她接住,厉声道:“齐潜心,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齐潜心面上仍无波澜:“湘儿的什么旁系姐妹?”

“她是你的亲女儿!”顾怀月从牙缝中挤出这一句:“她是你和澜湘的女儿,她是小草啊!”

顾阶春软软倒在她怀中,双眼紧闭,血从七窍中缓缓涌出,无声无息,再无半分反应。

“你不是傻子,”顾怀月的声音开始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痛,“难道看不出来我们正身处秘境之中吗?她是未来的小草啊!”

齐潜心那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裂开了一道裂缝。

“你说什么?”

顾怀月没有回答。她跪在泥水里,手掌按在怀中少女的后心,将所剩无几的灵力渡过去。顾阶春的脸白得近乎透明,血还在往外渗,混着雨水,将顾怀月的衣袖染成触目惊心的颜色。

“小草……”顾怀月低声唤着:“小草,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顾阶春没有反应。

她一动不动地靠在顾怀月肩头,像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瓷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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