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孰轻孰重

崖松

湖光洌艳,春阳斜倚柳梢,新绽的梨花坠在涟漪里,慢慢沉入水中。

周无因面色苍白的坐在矮几前,青色衣袂被暖风掀起又落下,信笺在他掌心舒展成一段轻薄如雾的纸卷。

分明是白日,他却点燃蜡烛,将手中密信放在火上面灼烧。

信堪堪燃到“重伤求援”几个字,拿着纸的手一抖,剩下半章的信飘飘然落在案上。

他手指捻着那半截信纸,只觉喉头像是哽住什么东西,几欲作呕。

若周不苦没有回信,像褚千重那样的人一定不会临阵退缩,他一定会带着援兵守到最后,直到自己阵亡。

如果将信交给周不苦,周不苦一定会选择再次透支灵力,消耗已然不堪重负的神魂重塑乾坤阵。

他的师父,自从周梦璃死后,就好像一具被旧人留在世上的行尸走肉,只求着早日解脱。

一边是末瀑前线的修士,一边是将他抚养长大的师父,扪心自问……孰轻孰重?

周无因没由头的想起许多年前一个冬日,周不苦将他拥在怀里坐在竹廊下,大手将他冻得通红的手包裹住,屋外刚下了新雪,冷急了,可周不苦的怀抱却暖和。周梦璃坐在身侧,手里织着个红底黄白边的虎头帽。周梦璃逗他,说小孩手灵,让他摸摸肚子看看是个小小姐还是个小少爷。周不苦怨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对周无因不上心,周梦璃却将手里的虎头帽掐线打结,整理形状后戴在周无因头上,笑说她向来疼他。

周无因曾问周梦璃:倘若世上非要死一个人,为什么偏得是她?

如今他要问问这世间:倘若世上非要死一个人,为什么偏得是周不苦!

要怨,便怨我吧!要报仇,便来寻我吧!

周无因将信烧尽,火焰燎伤指尖他却恍若未觉。

他喃喃自语。

对不起,老师。

如果世上的恨都能一命换一命来消弭,就请换走我的命吧。

“你师尊若知道你做了什么,不知会不会动用家法打得你皮开肉绽。”一道金色虚影出现在周无因身后,“呵,不,我错了,他向来疼你。像他这样伪善的人,怎么会舍得为了这样的小事就伤了自己的爱徒。”他嗤笑一声。

周无因捏着那些碎纸碎灰,并不言语。

齐潜心笑道:“你烧的是步红袖的密信?啧啧,可惜通天拳就这样失传了。”

“失传?”周无因问。

“千金城半月前便已变作一座死城,莫非你师尊没收到消息?”齐潜心撩袍坐在周无因对面,他似是被周无因骤变的脸色取悦,姿态悠闲的沏茶:“你那小师弟是叫做褚连吧,他就是千金城那个来路不明的庶子?我最近查到些很有趣的东西,你想不想知道?”

见周无因仍一言不发,他唇边笑意加深:“不知你可曾听闻过……裴二小姐裴澜歌?”

“半仙澜歌?”周无因问:“不是传闻她隐居世外,不再踏足中原吗?”

“像她那样的人是做不到隐居的。”齐潜心说:“她跟褚千重一样多管闲事,自然也就不得善终。”

“尊主,这跟我师弟好像没什么关联。”周无因冷冷笑道。

“怎么会?我向来不说废话。”齐潜心喝了口茶道:“这次末瀑大灾,裴家说什么都要找到下一任封神剑主,我们便用了烛龙书。”

“你猜,我们在裴澜雪的名字下看到了谁?”

天降大雪,万物静默。炊烟从阵地上升起,空气中只有微弱的咳嗽声和呼吸声。

暮云自天际坍落下来,千里荒原起伏的雪丘泛着青灰。绛红裙裾扫过积雪,女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她怀中抱着个白瓷坛,指节因着死命攥紧的动作泛起青紫,忽而踩到雪下埋着的断骨,整个人斜斜栽进雪窝。

她只是机械地爬起来,下摆拖出的痕迹很快被新雪覆盖,像天地间一道将愈未愈的陈旧伤疤。

“结束了吗?”有人问她。

“嗯。”她答,随后将手中的坛子交给对方。大眼睛里落下两行泪来,顺着她面颊滚落下去,她害怕眼泪被冻住,猛得抬起袖子去擦。

接住坛子的人说:“女孩子总哭可是会变成花脸猫的。”

“哥哥,乾坤阵没了,褚上仙死了,我们联系不上周尊者,怎么办,死了好多人,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要他们死……”

裴澜晚脸上的泪痕被风雪染上白霜,她模糊视野里看不清那人神情。

“小晚。”那人温柔地低声道:“封神剑选了我。”

裴澜晚瞳孔微缩,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她慌乱捧起他的手,一枚银戒在他指间熠熠发光。

裴澜晚狠狠将那枚戒指往下摘,那戒指却纹丝不动,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裴澜晚的表情控制不住的狰狞扭曲,低下头凝噎呜咽着,最终嚎啕大哭起来。

她从来是个爱美到了极点的人,平日无论再艰苦,也要想办法把自己装扮的像模像样,也没少因这一点被旁人置喙。

现在她却再也顾不上这些,哭到几欲作呕,那人左手抱住坛子,蹲下身为她拭泪,温热的手烫得她眼眶酸疼。

裴澜晚看见他眼瞳中自己倒影,妆发皆乱狼狈不堪。

“小晚。”他抽回手,摸了摸她落了雪有些湿润的发顶:“不要难过,只有拿起封神剑,我才是名正言顺的裴家长子,你才能真正成为裴家的三小姐。”

“只有拿起封神剑,才有掌握命运的权利,不再眼睁睁看着珍爱的人离开自己。”他说:“哥哥不愿失去你,不愿辜负深渊里沉眠的三十六峰弟子,更不愿……你要开心,要为我庆祝……我终于拔出了封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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