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风寂寂,周不苦坐在湖边,点了一盏油灯搁在旁边,他手里拿着尚未破解的抄本。
这是他难得不必忍受神魂耗损之痛的清闲时光。
忽而芦苇摇动,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回过头去,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走近,坐在他的身旁,手臂传来些温热的触感,少年靠在了他肩头,柔软的发丝在脖颈之间揉蹭,有点痒。
少年温柔地将手枕在他脑后,他被迫仰面躺在栈桥上,呼吸交错,少年的睫毛扫过他脸颊,事毕他微笑着轻轻呢喃道。
“师尊……”
周不苦吓醒了,他猛得推开身前的人,只听见哐啷连着瓷器碎裂的声音炸响,那人退开几步,苍白的手腕晕开一大片红。
周不苦的视野逐渐清晰,他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赶紧使用灵力修复褚连手腕上的烫伤:“没事吧?”
褚连摇头,抽回手低头收拾残片:“清江说你灵脉有损,让我熬了汤药给您。”他动作麻利,用了清洁咒:“师尊脸色好差,做噩梦了吗?”
周不苦哪里敢说自己都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说:“我哪里有什么事,回溯类的术法是直接将人回溯到记录状况的时间,倒是你用封神剑损耗应该不小,叫清江和皎淮不要天天无事忙,给你也瞧瞧。”
褚连眯眼笑,将幸存的盘子端起来:“我没事,只是接下来恐怕要苦了师尊您了。还好师尊活了下来,这烂摊子我可接不动。”
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师徒对话,周不苦却觉得怪异。
归藏道尊太过高高在上,周恬则显得像同龄人,周不苦明白这种怪异感的来源。
对他们而言,这确实是一个崭新的相处方式。
周不苦心情复杂,起身下了床。褚连从善如流地过来替他梳整衣物,他低头一看,竟是龙隐的家主袍。
“……你从哪儿弄来的?”
“沈长老交给我的。”褚连为他系上外袍上的银扣,俯身再系上双环佩,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抚过,退开两步端详:“嗯,这样看太像尊者,我都有些害怕了。”
周不苦:“……”
褚连说:“毕竟师尊要主持大局,自然得一露面就吓死那些宵小。”
周不苦颔首表示知道了,跪安吧。
龙隐与他们离开时并无什么差别,树阴照水,晴空朗日并雪白落花漾于广阔湖面上,白鹭掠水而过,簌簌而响。
周不苦顿感恍若隔世。
明明这十几年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小段时光,他却觉得好像过了几辈子似的。
“师尊。”
“嗯。”
“之后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周不苦转头看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褚连身量比他矮上些许,这个角度看颔首低眉,恭顺柔和。
周不苦不由得心软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的事不要想。”
褚连仍是那副神情:“那我便能安心回末瀑了。”
周不苦不敢置信:“你再说一遍?”
褚连笑了,他低而缓慢的说:“如果师尊不需要我,我当然该回到我该回的地方去。”
“什么需要不需要?”周不苦顿觉一阵头疼:“齐潜心已死,律法我们随时可以收回,派遣征伐修士们去讨伐灵妖便是,哪里用得着你操心。”
“我已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褚连轻轻叹气:“而且……师尊,您也知道的,他们向来瞧不上我,我懒得受人冷脸,也实在没那个坚毅心性,只怕要误了修行。”
这人竟也好意思说自己没有什么坚毅心性。周不苦气笑了:“人都欺软怕硬。若不是因我神器损耗常年闭关,你以为他们有这个胆子欺辱亲传弟子吗?”
褚连答非所问:“有师尊疼真好啊。”
他也不嫌自己这么大个人说起来害臊。
“师尊,我就不陪您进去了。”
周不苦这才发现褚连是背着剑出来的:“你不会现在就要动身吧?”
“是啊。”褚连说:“小恬姐说给我做了松鼠鳜鱼,等我回去吃。”
周不苦闻言皱眉道:“我记得你不爱吃江南那边的甜菜。”
褚连眼中泛起些转瞬即逝的欣喜:“师尊记得啊。”
“不过这几年在昆仑都是用舅舅的身份在生活,舅舅爱吃这道菜,我便也得爱吃,慢慢的也吃习惯了。”
他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平淡,周不苦的眉心却越蹙越深。
“别急着回去。”周不苦态度强硬起来。虽然他也不清楚褚连抽得什么风,但做师尊的也该治治他没苦硬吃的毛病。
只可惜做徒弟的叛逆期也来得格外大器晚成,显然没听进去,转身便要走。
周不苦一把给他拉住,不知为何灵光乍现,突然恍然大悟了。
这家伙不会是喜欢那个叫小恬的姑娘吧?不喜欢人家没事儿老往后厨跑做什么。
虽然说褚连年少时起过点糟糊想法,但究竟多年过去心性成熟,这个猜测也未尝没有可能。
“你若真喜欢她,找个合适的日子,你终究是我周不苦的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做主,你将她风风光光娶进来不好吗?又何必跟她一起沦落到那个苦寒之地。”
褚连沉默片刻道:“师尊,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周不苦见他这样子,知道是自己多想了,他精神不济,摆摆手道:“算了,不说这个。总之,先别急着回去,多留几日,你开心便留下,不高兴便走,师父不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