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安睡

崖松

这个梦多年来偶尔拜访周不苦。

春意未尽,满城飘絮如雪,值花同舞。

那人笑起来时眼睛微弯,眼神极专注,就像他的世界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似的。他看见你眼睛就变得亮亮的,挥着手跑过来,鲜艳的红衣在风中翻动着,他面上稚气未脱,就算有些莽撞,也显得可爱了。

“周恬!”他扑到周不苦身上道。“你今日怎得没去书院,你不知道周不苦那个老妖怪有多凶。他先是一招你理学没修好拳,后一式你习作错太多掌,把我打得倒地不起!”

“真的吗,他有这么凶?”周不苦听见自己笑了:“那你明知道今日是他讲学怎得习作还不用心些写。”

“我就错了一道!我旁边那个高低错了十几二十道,他怎么讲我不讲他?”那人还是不服气,抓住周不苦的脸往两边扯:“你怎么还帮他说话,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

周不苦模模糊糊的说:“旁的人他管不过来,别恼了。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果真放开手满脸雀跃的退开一步去等周不苦慢悠悠的在袖子里掏来掏去。

“这玩意儿队从城西排到城东,你怎么买到的?”他接过去拉开牛皮纸袋看了看:“周恬,你没把腿站断吧。”

周不苦说:“我找人帮忙买的。你昨天不是没排到店家就打烊了吗。”

那人拿出一块放在周不苦唇边,道:“大功臣先尝。”

周家龙隐书院学风清正严谨,少有他这么放浪的。周不苦见路过的人看着他俩窃窃私语,咬了一口咽下糕点面上有些发红道:“褚连。”

“嗯?”

“有人说过你胆子很大吗?”

“你逃学还有脸说我胆子大?”

周不苦头痛欲裂的醒来,发现自己胳膊和腿都被压麻了。

昨日半夜裴澜雪突然开始发热,他手忙脚乱又是烧水又是给他换药煎药喂水,折腾半宿。凡人身体到底精力有限,最后竟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烛火未灭,就这样白白烧了一整晚,淌了一桌凝固的烛泪。他起身活动开身体,便去清理桌上的蜡油。

床上的裴澜雪依旧双目紧闭,嘴唇乌紫干裂,唇边残存着些血迹。周不苦将桌子清理好,坐回床边拿了一旁的水盆棉布给裴澜雪擦脸。

周不苦忽然有些少见的恍惚起来。

褚连进入八门庭会任职后会去哪里呢?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过得开心吗?

过去这么多年,周不苦其实已经不再埋怨褚连背着他接受了八门庭会的任命。只惦念他可否闲看柳花,是否饱食暖衣。

他想起很多留在过去的人,周无因、周梦璃、自己尚在襁褓就惨遭毒手的外甥、年幼早熟的不如何亲近的侄子。

周不苦不敢再想。那种久违的,柔软又易碎的心绪充满了他的整个胸膛,让他好像再也无法忍受眼前的疮痍。

他拿着棉布的手顿了顿,将棉布放进水盆中清洗。清水被污血染成暗红色,倒映出周不苦沉静而毫无表情的脸。

床上躺着的人发出了些微弱的叹息,嘶哑不成语句。周不苦道:“我在,你需要喝点水吗?”他凑近去听,得到确切的答案后拿水碗接了些水,取了木勺一口口喂裴澜雪。

周不苦喂了小半碗就停了手,他不敢乱动裴澜雪,只能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

裴澜雪用气音道:“还好,就是挺疼的。”

“能不疼吗。”周不苦无奈道:“如果太疼我就给你上些麻体散。”

“不必了。”裴澜雪道:“我想再睡一会儿。”他眼神有些涣散,半合着眼睛,满面倦容。

“睡吧。”周不苦说罢,裴澜雪又闭上眼睛,头微微侧向另一边睡了过去。

周不苦没闲下来多久门外便响起来些嘈杂的声音。

“风眠,你怎会来此地?这山穷水恶的地头恐怕没什么好看好玩的。”

被问话的人并无答复,另一人则继续道:“上回论道会,你是没看见,你走后那群人脸都绿了。要我说,不是直系水平都次,你都没必要睬他们。”

周不苦还没听明白发生了什么,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只听见清江的声音轻而慢的道:“风绵,晚些我叫人为你安排住所,这边的负责人现下实在有些忙不过来了。”

一个少年答应一声,道:“麻烦您了,晚辈惶恐。”

“哈哈,以我和你叔叔的交情这点事情算什么麻烦,有什么别的需要也不要不好意思。”清江道。

清江领着一身披周家内院家袍的小少年轻声细语的进来了。

采煜期期艾艾跟在后头,亦步亦趋。见到周不苦看到少年半点反应也无,不免又露嘲讽之色:“难得风眠依着同宗之情来看你,本以为你只不过身份低微些,不想你们出身同宗你竟连他的面都没见过。这可是你们未来的家主,还不行礼,是要我为你介绍吗?”

周不苦没什么反应,他眼也不眨的看着走到他面前的少年。

少年眉眼稚嫩,看上去仅有十一二岁,眉目与周不苦有些相似。

他唇边带着些不明意义的笑,缓声道:“兄长,许久未见,您瞧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

采煜的脸色霎时间变幻莫测,他好似终于想清楚其中关窍:“风眠真是好脾性,若是我哪个乱七八糟旁宗的兄弟姐妹敢这般无礼,我非要扒了他的皮不可。”

周风眠仍是笑,半晌他有些困惑地瞧着采煜道:“他?乱七八糟旁宗的兄弟姐妹?”

在周不苦仍旧沉静如水的目光中,周风眠慢条斯理地说:“这可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归藏上仙的亲传弟子——周无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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