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天窟城

崖松

只见兜帽之下露出半张莹白清俊的脸,斗篷随风飘起,里头隐约露出点青色的衣袍,行走之间腰间两枚环状玉佩叮咚作响。

落后一步的修者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被狂风吹得好似马上就要踉跄着倒进沙里。

褚连彻彻底底地僵在原地。

斗篷被那人摘下,褚连看见了那双眼睛,冰冷却无端叫人感觉温柔的目光,微垂着的睫毛在他脸上落下淡淡的影子,被他看着的人会有一种被看透看破了的错觉。

四周的声音都远了,风与沙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个身影,那个他以为早已消失在生命中的身影,正一步步地,从泛黄的记忆深处走出来。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往前走,腿却如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动弹不得。

褚连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揉揉眼睛,又怕这个动作会吓跑眼前的幻影。于是手就那样悬在半空,微微地抖着。

那人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清晨,他们也是这样面对面站着,而后就此分别。

褚连心想,还好自己戴着兜帽,不然面前这个人肯定会觉得他是个怪人,他的无措、痛苦、狂喜一定会在这一瞬间被尽收眼底。

那人的声音不疾不徐:“二位没有通牒,恕我不能放你们过去。”

意思就是让他们从哪来就回哪去了。

顾阶春盈盈一拜,张口就来:“妾身乃是蓬莱剑阁的弟子,名唤顾春,后头的是我弟弟顾连,此番不远万里前来是为投奔怀月师姐,还得劳烦先生通传一声。”

她形容如二八少女,在身长八尺的褚连身前自称姐姐,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见周不苦不言语,她眼角泛起泪花:“我们二人修为尚浅,又在沙障中困了数日,早就疲倦不堪。曾听闻周先生宅心仁厚,想必不会叫我们就此折返丢了性命。”

周不苦笑了一下:“姑娘倒是打听得清楚。”

顾阶春颔首低眉:“妾身不敢。”

周不苦身侧的畏缩少年战战兢兢开口劝道:“先生,多两张吃饭的嘴而已,他们是顾仙子的同门,任仙子不会说什么的。”

见周不苦淡漠眼神扫过来,他抖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弱:“当我没说。”

“蓬莱剑阁的藏锋令,还请姑娘借我一观。”周不苦说。

顾阶春从袖中取出枚半巴掌大的黄金小令交到周不苦手中。

周不苦用灵力探去,确认这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藏锋令,拱手道:“抱歉,天窟戒严,我并无冒犯之意。”

顾阶春展颜笑道:“先生是为天窟城百姓,情理之中,何谈冒犯。”

她见褚连还是裹得严严实实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忙拉他一把,嗔道:“你这孩子,见了人也不说话。”

顾阶春转脸又对周不苦道:“我这弟弟没什么出息,嘴笨人也笨。剑心未结,不够格进剑阁的,还请先生勿怪。”

周不苦没应声,仍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叫人看不出喜怒。

褚连就这样被顾阶春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地带进了天窟城。

四人传过薄膜般的障壁,褚连抬头望去,眼前蓦地敞亮了。虽是有所准备,知道天窟与旁的仙家城镇总该有些不同,可真见了,心里还是不由得为之震撼。

最先扑进眼里的,是那些高楼。一幢挨着一幢,静静地立着,说不上是什么材料,不像常见的木石砖瓦,泛着些温润的、象牙似的微光,楼与楼的空隙里挤满了绿。树的枝干舒展得格外自在,叶片油亮亮的,映得那些光润的墙也泛着青意。热闹便在这静与绿之间,满满当当地漾开。

街道很宽,车水马龙。路上老的,少的,熙熙攘攘,脸上都透着一种安然从容的光景。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背景。

最引人注目的,是来来去去的车马。说是车马,却不见牲口拉拽,只是那车辕、轱辘上,浅浅地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文,流水似的微微闪着。车便自个儿稳稳地向前滑着,没有蹄声,只留下轮子碾过平整路面轻微的沙沙声。

路边一个卖烧饼的摊子炉火正旺,细看炉子,没有添柴的灶口,只在炉膛底下嵌着几道同样的赤红色符文,摊主是个面皮微黑的中年人,手法很娴熟,将擀好的饼子贴上去,嘴里不紧不慢地和熟人搭着话。饼子受了那符文催发的热,不多时便鼓起焦黄的脆皮,芝麻的香气悠悠地飘散开来。

原来后来人们一直盼着的好日子,他们曾经真的实现过。

褚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走在前面的周不苦身上,照理来说被看了这么久周不苦应该是能感知得到的,他却头也未曾回过,仿佛毫不在意。

褚连莫名其妙的感到失落,跟在后头,有种大悲大喜后情绪透支的竭力感,不想说话,也不想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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