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回溯

崖松

周不苦眸光闪动几下,听闻此话,竟也觉得胸口闷痛。

他们师徒二人,总是没有时间顾及私情,总是来不及多说上几句话。

从前如此,如今亦然。

明知道再浓烈的感情也会随着时间消磨,逐渐风化,脆弱不堪一触即碎。

眼下它或许已经在碎裂的边缘,可周不苦偏偏连伸手接一接的余裕都没有。

数名修者如疾风般扑了上来,冷刃劈落,不问来路,不分敌我,顷刻间乱作一团。

齐潜心不会容他们将这些见不得光的秘闻公之于众。

在座众人惊惶未定,脊背上蹿起一缕阴寒。今日这间厅堂,怕是谁也走不出去了。

这是一条更干净利落的路,一条永远封住秘密的路:杀尽所有知情之人。

齐潜心自袖中掣出一柄佩剑。

上仙界世家子弟,多少都会操持一两样冷兵器,防的就是对手施展禁灵类的术法。

褚连侧身一让,堪堪避开齐潜心当头劈落的一剑,手中玉珠被他抛起,散作漫天荧荧微光,在半空中倏然铺开一张帘幕。

帘幕之上缓缓显现出画面来。

厅堂中所有人同时僵住了身形,他们的神识在一瞬间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攫住,猛然拽离了自己的躯壳。

有人惊叫,声音堵在喉间发不出来,想闭眼,眼皮不听使唤。

他们所有人,都在帘幕出现的刹那被吸了进去。

褚连看见了一双苍白的布满细碎伤痕的手,正死死攥着一截的衣料。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哭,是少年的声音,沙哑低沉,不怎么好听:“夫子,我没有偷,您信我,我真的没有。”

“你没有偷……好!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我怎么信你?”那不知名的男声中带着鄙夷:“我说了多少次,若做了便认下,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男儿敢作敢当,你若打死不认,那才叫下作!”

褚连眼睁睁瞧着自己这身体的主人被人拖拽着拉上木椅,金尺一下下敲击在臀上背上,剧痛袭来,血肉模糊。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肯痛呼一声,直至意识模糊之间,一道柔和漠然的声音说:“夫子,潜心并非鸡鸣狗盗之人,兴许这事有误会。”

“误会?你为他作保做了几次?这种事又发生了几次?人不怕穷困潦倒却怕品行不端,我教不了这样的学生!”

“他不会的,挽先生丢了什么?我补上便是了。”褚连闻言心中竟也同这身体的主人一样升起怨怼,暗自骂道这好先生做什么和稀泥,反叫别人咬定他做了小偷。

褚连跟随这身体抬头看去,少年一身莲纹袍,神色冷峻,背过身与夫子交涉。一旁的蓝衣少女挤眉弄眼地将他扶了起来。

一个画面碎裂,下一个画面涌来。

褚连面前又是前头打他板子的夫子。

不过这回,那两条曾经挥过金尺的胳膊已经不翼而飞,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荡着,满脸脏污几乎完全盖住原本的面目,他正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用脚趾夹着破碗将米汤往嘴里倒,褐色的汤汁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好在褚连眼力尚可,这才从那一脸泥垢与狼狈底下把夫子认了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轻快极了:“夫子,这便是贫贱的感觉,这便是艰难度日的感觉。您应当谢我才是,若非这一遭,您这辈子怕是到死不能与我们这些低贱血脉感同身受的。”

他冷冷道:“要做圣人,自然不能永远高高在上。你,或是他们,都需好好体会。”

——此为杀师背友之罪,大化书说。

画面如墨入水,化成涟漪,下一个场景缓缓自水中浮现。

厅堂中哀声四起。有人抱头蜷缩,有人涕泪横流,有人拔剑却不知劈向何处。褚连一眼认出此处为何地。

这里是裴家。

整个屋内莹蓝晶体并恶臭污血纵横,身体的主人站在中央,身上的衣物纤尘不染。

“看啊,这就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灵妖杀死修者就能得到灵核,它就是世界的本源,能够让你这种废物也能活成一只老王八。”

他对匍匐在他脚下瑟瑟发抖的裴家人说:“臣服于八门庭会,我们才会将源源不断的‘养料’送过来,只有这样,你们才能从衰败的困境中走出。”

尔后,血洗天窟城,夺得律法,以一方血流成河换一方鼎盛繁华。

——此为草菅人命之罪,大化书说。

画面再次转换。

千金城烈火重重,没有飞鸟,一片僵死低垂的灰幕,笼罩着下方这片同样死寂的城池。

数不尽的财宝灵器被马车运出,身体的主人站在城墙上,遥望远天。

一个少女自下头跃上了城墙,她说:“爹,您到底想要什么呢?”

见他不答,少女也不欲多说,转身离去。

大化书从不捏造。它只是把散落在因果长河里的碎片拾起来,拼给世人看。

众人从大化书的幻境中挣脱出来,皆沉默不语。

周不苦说:“你屠杀至亲,戕害师长,以骨铺路。现如今,你可还有话要说?”

齐潜心只是笑,片刻后他缓缓道:“尊者,您找错地方了。”

“他们都是这套体系下的受益者,你凭何觉得他们会为了所谓公道放弃如今的上仙界。”

“你不是没有试过召集下仙界的世家与你合作,可最后结果如何呢?”齐潜心对上周不苦平静的眼睛:“最后,一败涂地。”

荧荧的微光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层一层荡开,荡到边缘,画面开始浮现。

稷下学宫的墙是灰的,瓦是灰的,连廊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画面里站着三个人。

少年周不苦站在最前面。他的面容比现在稚嫩得多,那双眼睛亮而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底下藏着什么都叫人看不分明。

他身后站着顾怀月。

少女的蓝衣在灰蒙蒙的画面里是唯一一抹颜色,她挽着袖子,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沾着药酒,正往某人额角上按。

那个被顾怀月按着额角的人,是少年齐潜心。

褚连几乎没能一眼认出来。

这少年形貌比小泥巴还要可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眶凹下去,如同一棵从石头缝里硬长出来的草,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活着这件事上,顾不上好看不好看。

他身上穿着书院统一的道袍,但那件衫子洗了太多次,青色已然褪成了灰白,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线头支棱着,像一圈细小的刺。

地上散着几本书。书页被撕破了好几处,有一页落在水洼里,墨迹洇开,已经看不清原本写的是什么。

“齐潜心,你同他们讲什么道理?”顾怀月说,她的声音又脆又快,像一把豆子撒在瓷盘上,噼里啪啦的。

“上回打的是左脸,这回打的是额头,下回呢?下回你要把哪儿伸过去给他们打?逗猫呢?”

少年齐潜心没说话。

他把顾怀月的手轻轻拨开,自己接过帕子按在额角上。他不想麻烦任何人,不想欠任何人,不想让自己变成任何人的负担。

然后他蹲下去,开始捡地上那些被撕破的书。

一页一页地捡。沾了泥的用手拂去泥,浸了水的摊在膝上晾着,被揉皱了一点一点抚平,抚不平的地方就用指尖压着。

“我是同他们讲……”他哽咽了。

“讲什么?”少年周不苦转过身来。

他蹲到齐潜心面前,伸手把那几页浸了水的书拿过来,替他一页一页摊在廊下的台阶上。日头不烈,灰蒙蒙的,书页干得很慢。

“讲这书院的院规第十三条写的是‘凡我学子,不论门第,皆以才学论高下’。”周不苦说:“还是讲第十四条‘同门相残者逐出书院,永不叙录’?”

他偏过头,看着齐潜心。

“你同他们讲这些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

齐潜心不答。

“在笑。”顾怀月替他答了:“他们在笑。他们说院规是写给贱民看的,不是写给他们用的。他们说你一个不知怎么爬上来的贱种,也配同我们讲规矩?”

少年齐潜心捡完了所有的书。他把那些破败的书页拢在一处,用袖子盖住。然后他站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多谢。”他言罢,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磨破了鞋尖的布鞋上,然后他抱着那些书走了。

他走得很慢,他右脚踝上有伤,走快了就瘸。他大概是觉得与其瘸着走得快让人看见,不如瘸着走得慢不让人看出来。

少年周不苦望着他的背影。

“你每回都替他出头,可他倒是一直挺冷淡的,倒是也多少多说几句敷衍一下你嘛。”

顾怀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埋怨。

少年周不苦没有回头:“他是怕说多了,就欠多了。欠多了,就还不起了。”

顾怀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每回都挡在他前面,你图他什么?”

少年周不苦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台阶上的那几页书。书页已经半干了,墨迹洇开的地方模糊成一团,原本写的是什么,再也看不清了。

“不图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他一个人在此处立足实在太难。”

画面在这里结束。

齐潜心喃喃道:“大化书竟然也爱打感情牌。”

大化书从不捏造。

它只是把散落在因果长河里的碎片拾起来,拼给世人看。

所以这个画面是真的。那个说“一个人太难了”的人是真的。那个怕欠多了还不起了的人,也是真的。

他们曾经站在同一边。

现在,他们近在咫尺,却好似相隔万里。

周不苦拔出佩剑,抬起头看着齐潜心。

“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罢了。”他语气和当年在廊下宽慰齐潜心的时候貌似没什么分别:“潜心,我会杀了你,然后,我便是正确,我便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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