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外为齐守柔x萧赴词的故事,不知道还有没有小可爱记得他们,不喜可略过~他们出场详见52章+73章)
萧赴词不接取杀戮的任务。他只负责善后,抹去痕迹,清理现场,做一些别人嫌晦气的收尾活。凡尘山曾被八门庭会的铁骑踏平,他不打算成为相同的刽子手。
到了龙隐,炼狱般的景象扑面而来。火光冲天,遍地都是尸体。几个幸存的龙隐弟子躲在断墙后,正悄悄将古籍卷本从火舌底下往外抢,一卷一卷抱在怀里,珍而重之。同行弟子刚要上前,萧赴词抬手拦住了。
“一些破书罢了,拿了就拿了。”他说。同行的弟子知道他与顾阶春关系匪浅,愿意给他面子,他们本就不是负责战斗的先遣队伍,便没再追究,只做分内的事。
提到先遣队,萧赴词不由得磨了磨牙。他们善后队只能守在院外,等着里面杀完了再进去清扫残局。先遣队鱼贯而入的时候,齐守柔走在队首,玄色法袍的衣角擦过门槛,步履未停,却在越过他身侧的那一刻,侧过头来。
视线撞在一起。只一瞬,齐守柔便收回目光,踏入了院内。
萧赴词僵在原地。
这犊子看他干嘛?
院外撑起了一道庞大的结界,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里面的天际几经变幻,忽而墨云翻涌,忽而霞光崩裂,整片天空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着。善后队的弟子忍不住抬头张望,被旁边的同门低声呵斥:“低头。”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了。
这次庭会几乎召集了所有的高阶修者。师兄会来吗?
萧赴词掌心凝起灵力,施法消除地面上半干的血痕。血迹一寸一寸淡去,湖风大盛,吹来一片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处有一圈白色戒痕。
这几年他离开师兄的荫蔽后,总是不断想起以前的事情。
吃饭的时候想起师兄坐在年幼的他对面,让他不要光盯着蔬菜吃。
修炼的时候拿起法印想起来这是师兄给他寻的法器。
睡觉的时候想起小时候他晚上总是跑到师兄办公的地方缩在门口睡,这样师兄处理完公务,就会一路抱着他送他回去。
师兄的怀抱又软又暖和,他故意每次都去等,这样每次师兄都会抱他回去。
想起自己说他家那边有习俗,过生日要吃鸡蛋才会无病无灾,某年生辰师兄给他端了一碗长寿面走进屋里,上面满满当当窝了几个鸡蛋。
想起师兄牵着他去买桂花糖,师兄好有钱,总是没耐心等他挑,直接把所有的都包走。
他已经在努力忘记师兄,可是睁眼闭眼全都是他的影子。
这思念几乎让他彻夜难眠,无法安睡,只要合上眼,他就难以避免开始回忆。
过去他盼着自己快点长大,早日为家人报仇。如今他却在辗转反侧中,不由得开始期盼回到过去。
他的样貌就此停在十五岁的模样。
只要达到化神期,就能够追溯灵力找到师兄,无论多久,他一定会找到他的。
他清理现场时大脑放空,等到回过神已经到了日暮时分。
天上的云烧得一片猩红,同门说他们大获全胜了,今天晚上会有庆功宴,到时候有灵石发,只是可惜大师兄折在这里。
萧赴词被这个好消息砸地头昏脑涨。
他连忙追问:齐守柔死了?
同门点头,说今晚的宴席,也是为了悼念大师兄。
萧赴词一朝突然大仇得报,瞬间有点飘飘然了,说自己晚上要吃顿好的。
齐守柔的人缘太好,萧赴词回到内门,发现所有人脸色都不对。偌大的厅堂静得像灵堂,明明打了胜仗,灯笼高挂,席面铺开,却没一个人脸上带笑。有人端着酒杯发怔,有人筷子搁在碗上一动没动,有人红着眼眶别过头去。
萧赴词恐怕是今天唯一一个开心的人。
他在角落里坐下,筷子就没停过。几年里为了省灵石用来修炼,他几乎没买过这些东西,反正他早已辟谷,不吃也饿不死。今天难得,席面上的菜不要钱,仇人的死也来得十分轻易。他嚼着脆皮烤鸭,油脂在齿间溢出,满室寂静之中,他咬碎骨头的那一声脆响格外刺耳。旁人投来目光,他浑然不觉。
这个没有师兄以前给他买的好吃。
身边弟子低声哽咽着说,大师兄前几日还替他看过伤,抹伤疤的药膏还没用完,人就没了。
另外一人说:听里头的人说他是要帮龙隐重新封印末瀑,要跟尊主对着来,为了救周家的人,这才死了。
众人唏嘘,说末瀑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大师兄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心善。
萧赴词吃着吃着有点吃不动了,放下筷子,用手帕捂着嘴有点反胃。
萧赴词吃饱喝足往外走。或许有人在他身后哭出声来,他没有留意究竟是谁在哭。夜色很凉,他把手拢进袖子里,狠狠打了个喷嚏,心想今晚上太冷。
修者讲究归于天地灵气。遗体已由功法自然化去,只余一捧莹白的骨灰。仪式从简,将骨灰撒入溪流,让它随水流汇入山川湖海,便完成了修行者最终的旅途。
弟子们折了许多小舟,放入溪中。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年轻弟子泣不成声,看着长老们肃立默祷,看着溪水上漂浮的灵灯将平凡小溪变成一条会发光的河。
他不由得想,就连齐守柔那样修织心道的同辈无二,都可能一夜之间死于非命,可见世事从来无常。
他得再快一些。快些修炼,活得久一点,才能早一天找到师兄。至少要在师兄还活着的时候,站到他面前。
万妙法门的弟子们大打出手,瓜分了齐守柔留下的东西,门内向来如此,死去的人总得给活着的人留下些什么。
明天门内就会派人清理齐守柔生前居住的地方,萧赴词路过几次,没有加入战斗,照常接任务交任务。
倒是第二天夜里顾阶春突然找上门,问他最近境界算不算稳固,萧赴词擦着法印说还行吧。
元婴中期,短时间还不打算冲击下一个大阶级,应该不至于一两句话把他干到境界倒退。
顾阶春把手中的锦盒往桌上一放:“喏,反正这点破烂其他人都不要,我干脆捡来给你了。”
“什么东西?”萧赴词头也不抬。
“齐守柔的遗物。”顾阶春说。
“去去去。”萧赴词嫌恶地摆摆手:“拿远点,怪晦气的。”
“不收下你以后肯定会后悔的。”顾阶春轻轻叹气,姿态优雅地坐在萧赴词身侧。
萧赴词手中腾地燃起一团青蓝色的火焰。
“你!”顾阶春赶紧施术阻拦,琉璃火何其霸道,那锦盒瞬间被点燃,在焰光中变成一捧黑灰。
“不就是凡品吗,有什么好稀奇。”萧赴词不以为意:“师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也免得同门总传言你我之间有些什么。”
顾阶春头痛非常:“赴词,你这个脾气真是……算了,的确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烧了就烧了。”
萧赴词并不应声,起身送客。
等到顾阶春走远了,他不由得看向桌上那一小簇黑灰。
一拂袖,黑灰消失不见。
后来顾阶春差点被她爹稀里糊涂嫁出去,他昏了头去抢亲,跟顾阶春一块找了个依附于仙门的小镇住下。八门庭会几经巨变,他们再也没回去过。
萧赴词突破化神期那天正好是他一百二十三岁的生日,这在旁人眼里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天生道体、单火灵根,才让他的进阶速度显得没那么荒诞。
至于那位不到百岁突破的褚上仙,世人压根就想不明白此人是怎么做到的。
萧赴词这个人修炼几乎入了魔,卡瓶颈就下秘境,快死了就抓紧时间赶紧顿悟破除心魔,来回折腾自己。
顾阶春告诉他不要跟褚连比,褚连充其量只能算半个人,神魂都跟神器杂糅在一起。
这日顾阶春起了个大早,端了碗面回来,见萧赴词坐在桌前望着桌面发呆,便转身进了厨房,敲了几个蛋,煎了往面里一卧。几个边缘焦糊的煎蛋窝在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条里,十分滑稽。
“好了,吃吧。”
“师姐怎么知道?”萧赴词拿起筷子,“这面不是你煮的吧。”
“嗯,显而易见啊。”顾阶春说:“小连煮的。”
“噗——”萧赴词一口面汤喷了一桌。
顾阶春嫌弃地站了起来,掐诀清理桌面。
“你大清早叫褚上仙给我煮长寿面?”萧赴词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道,“你自己怎么不煮?”
不知道还以为他萧赴词没断奶呢。
“好歹叫我声姐姐,煮碗面怎么了?”顾阶春欣赏自己新染的指甲:“吃吧,趁热,小连手艺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找师兄的事情……”
“我会帮你的。”
萧赴词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筋道爽滑,汤头鲜得恰到好处,泡得那颗边缘焦黑的煎蛋嚼在嘴里也焦香回甘。他吸溜完大半碗,才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吃。”
“是吧,晚饭我们再去蹭一顿如何?”顾阶春图穷匕现。
萧赴词看见周不苦就发怵,忙不迭拒绝。
“快点,你说你有师兄使用过的法器,拿来给我。”萧赴词摊手。
顾阶春没有立刻应声。她坐在那儿看了他片刻,慢慢收起了一贯的轻佻神色,起身整了整裙摆,让他也站起来。萧赴词不明所以,筷子搁在碗沿上,跟着站了。她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段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绸带,双手托着。
作为凡尘山的人,萧赴词怎么会不认得。
这是神器归一剑!
师兄怎么会是神器归一剑的持有者?
顾阶春将绸带低头系在萧赴词腰间,退开一步:“百年前守柔死后,这剑便留存在八门庭会。后来我向周尊主讨了来。今日,算是物归原主。”
萧赴词只觉大脑一片眩晕,他站在那里,竟然有点站立不稳,他晃晃头,等着顾阶春接着说。
“归一剑曾是齐家的密藏神器,由齐守柔的父亲齐琢佩戴。后来你父亲为了重振家族夺回失地,杀了齐琢和他的妻子,取走了剑。恰好去主家做客的齐守柔,保住了性命。”
“后来的事,你已知道了。”她抬起眼,望着萧赴词那张一点一点失去血色的脸,“齐守柔杀了凡尘山所有的人,为他父母报仇。再后来,我爹怕你长大后要找齐守柔寻仇,干脆让齐守柔亲自带着你,用养育之恩来挟持你。”
“虽然我爹心思不纯,但齐守柔是真心对你,把你当做他的小孩。这一点,你不需要怀疑。”顾阶春说:“如果不是真心的话,何必把你小时候送他那些零碎破烂都收好。”
萧赴词猛得抬起眼问:“之前你给我的那个锦盒?”
“对。”顾阶春答,“他走之前不想让你伤心,却没想过你这个人能这样长情。百年之后,也不放过他。”
萧赴词不知道顾阶春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他在窗边枯坐一天,直到星子从天边浮现,外头有个人敲了敲门。
“萧公子?”外头的人唤了一声。
萧赴词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腿脚早已麻透了,刚一离椅,整个人便失了重心,闷响一声摔在地上。外头的人顾不得礼数,推开门快步走进来。一双黑靴停在他天旋地转的视野里,随即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安置回椅子上。
“……上仙。”萧赴词向来者道了谢。
来者摇头,声线温润平和:“晚饭做好了。特意做了好多你爱吃的菜,去吃点吧。”
萧赴词跟着褚连走出去,明明外面的景色都很熟悉,但是看上去却特别陌生。
褚连和周不苦的院子里栽了许多梨树,此时正是红衰翠涨的时候,落英纷飞,像下着场雪白的雨。
进了屋,周不苦和顾阶春各坐一端,顾阶春在周不苦面前也很老实,用灵力将菜加热,闭着嘴给几个人发筷子。
几个人都没提齐守柔的事,举杯祝萧赴词生辰快乐。寿星没动几筷子,褚连起身分定胜糕,那糕卧在碟子里,米香混着豆沙的甜气氤氲开来。
褚连将糕递到萧赴词面前,眼睁睁看着一颗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滑下来,顺着下颌坠进碟子里。萧赴词自己似乎并未察觉,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块被泪打湿的糕。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嘴巴里酸苦咸。
萧赴词也不记得那天还发生了些什么事了。
他突然没了目标。
修为没进展很可怕,再这么下去他就要老死了。
顾阶春让他活久一点,这一世不行还有下一世。萧赴词不置可否,跟她说转世后的人跟原先那个除了灵魂相同并没有什么关系。
顾阶春说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
萧赴词听进去了,修为果然突飞猛进。
他不再梦见戴着帷帽的师兄,总是梦见那天齐守柔经过侧脸看他时的样子。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萧赴词已经忘记齐守柔究竟长成什么样了。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他努力去想,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除此之外还剩下些什么?
他们四个人搬了很多次家,怕凡人发现他们容貌不变。从一个镇子搬到另一个镇子,从山南搬到水北。每搬一次,顾阶春都要重新布置梳妆台,周不苦和褚连重新种树,他什么都不做,住哪里也没分别。
有一回他一个人去蓬莱,一群穿玄色门服的年轻弟子从他身边跑过去,笑声清脆。他们在廊下站成一排,规规矩矩地朝一个戴帷帽的教习行礼,叫“师兄好”。戴帷帽的人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往讲堂走。
萧赴词站在回廊这头,看着那道背影走远,他站在那里,直到那群少年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无名指处早已消失的戒痕,转身往山下去,在山脚的点心铺驻足,铺子还是那间铺子,招牌换过几茬,门板倒是新刷了漆。柜台后头忙活着称糖的老头瞧着面善,萧赴词盯着人家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出来了,心里不禁感慨了一句:这卖糖的老板竟还没死。
老头浑然不觉柜台前这位年轻仙君正在心里想些什么,照例笑眯眯地问仙君要什么口味。
萧赴词如今已经变得很是有钱,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柜台上一拍,说全包起来。
(蝉不知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