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的墨珠“啪嗒”一声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深色。褚连托着腮,盯着窗外一截新枝,眼神早就飘远了。
日光把枝叶的影子拓在书页上,春光溢满窗棂,好似快要溢进来。他无意识地将手边的符纸折成一只纸鹤,在指间转来转去,心思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离火符若遇坎水阵,当以何解?”
褚连蓦地抬头,直直撞进一双寒潭似的眼瞳,周不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案前。
他吓得魂飞魄散!
“取、取震木符嵌于巽位,”他脱口而出,他猛然站起,把桌子撞得一歪,桌上的东西叮铃哐啷掉了一地,“借风雷之势,可破水火相冲。”
“术精而神散。”周不苦淡淡一句,便点破了他全程走神的事实。
褚连耳根倏地烧起来,热得快要滴血。幸好周不苦没再多说,只示意他坐下,便转向了下一个弟子。
他蹲下来胡乱捡着,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忽地一声惊雷滚过龙隐湖,春雨跟着斜打进轩窗,将他案上几本没收起的书册淋出淡淡的水痕。
褚连慌忙起身去关窗。
暮鼓响过第二遍,斜阳穿过廊下悬垂的藤萝,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暖金色的光缕。
褚连将浸湿的书册揣进怀里,刚起身要走,却被身后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绊住了动作。
“褚师兄!”
他回头,见一名弟子扶着廊柱喘气:“褚师兄,尊者……尊者让你过去一趟。”
褚连心头猛地一跳,急急转身,却不小心带翻了案边的紫竹笔筒,笔筒里的笔哗啦啦滚了一桌。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迭声应着:“对不住、对不住……好,我这就去!”
说真的,他方才才在周尊者的课上神游,现下心里多少还存有几分心虚,廊下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薄荷沾了露水,他心中忧虑,无意将那无辜的青牙踩出几缕苦香。
他故意磨磨蹭蹭放慢脚步数着石阶,好似慢一点过去就能少挨些骂似的。
周不苦执笔的右手悬在砚台上方,砚中一瓣梨花悠悠浮着,像一叶小舟漂在赤红色的墨海里。
褚连还没坐稳,就见他师尊毛笔轻轻一扬,那瓣沾了朱砂的梨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衣襟前。
“听无因说,你昨夜练习到很晚,未曾就寝。”周不苦头也没抬。
褚连实在没想到周无因能“尽职”到这个地步,正想辩解,忽然闻到襟前梨花异香扑鼻。低头细看,那朱砂在白衣上竟晕染成了某种符文的形状。
他抬眼看向周不苦,周不苦也正好抬眼看他。
“无因本是好意。你入道晚,灵力尚浅,如此挥霍恐损根基,近来还是当劳逸结合。”
褚连连连点头,却又听见周不苦问:“既然这般用功,怎么反倒在课上走神?”
褚连一下子僵住,支支吾吾。周不苦似乎看出他的窘迫,没再追问,只道:“罢了。今日叫你来,是补你之前落下的课业。这回不可再分心。”
褚连低声应下。
周不苦指尖的朱砂笔悬在黄麻纸上,砚中血珀色的墨汁微微泛起涟漪。窗外飘进的梨花瓣凝在半空,竟自行组成一幅阵图。
“符阵师常言‘万顷星沙淬一人’,是因星象与玄门气场本就一体。看仔细。”
他拂过案头那只镇纸,镇纸上头卧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琉璃眼珠蓦然迸出青光,霎时间,整座桃李院的气脉如流动的金线般清晰浮现。
褚连上午已在别的讲师那儿学过基础:符阵师相斗,争的是谁先摸清玄门气场。
所谓玄门气场,即天地灵气构成的大型场域,由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八门组成,对应世间诸般元素。
立足之处不同,气门方位也随之变动。简而言之,谁先算出当下所处位置的气门坐标,谁便能更快布阵、克敌制胜,这极其考验修士的先天灵觉与后天筹算。
顶尖的符阵师,几乎能默记各处气门方位,直入阵法较量;而经验尚浅者,便只能老老实实比拼推算之速。褚连虽知气门要紧,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寻得。
此刻,少年紧盯着那些穿梭在梨树枝桠间的金色光脉,忽见清风掠过湖面时,乾位的金线便泛起光晕。
“玄门气场如活水,流转不息。”
周不苦笔尖轻点悬浮的梨花瓣,朱砂瞬息沿花瓣脉络游走,“此时此地,巽位便藏在窗外这株梨树之中。”
褚连心头一震,忽然想起方才那些金线交汇的确像极了星轨的模样!
“七步。”
“坎位。”笔尖点在七寸之下,震位金线缠绕着离火之气冲天而起。
“因此,除了学习符法和阵法,筹算和推演也不可落下。”周不苦正用笔杆轻敲他面前镇纸,转笔时带起细微风声,褚连看见他尾指勾起又迅速藏进袖中。
周不苦从案上拿起一本未注名的书册递到褚连面前道:“这些题今日拿回去,明日交给无因。”
褚连却从中获得了一个信息,明日尊者不开课!!!他难掩面上喜色,强压嘴角捧着题册行礼小跑着出去。
雨后的青石板沁着尘瓣残香,他顺着水畔长廊一路行走,最后他停在龙隐湖畔的听涛石旁,靴底碾着湿漉漉的草屑,软和极了,他不由自主朝湖边靠近。
却见落日将水面染得暗红,一人正从逆光处走来,少年下意识用书卷遮住襟前污渍往后退。
褚连此刻后脑还翘着两绺倔强的发丝,那不听话的发丝随着他后退的动作轻扫朱漆柱,惊醒柱上酣睡的守宫。
褚连不知是什么东西在他脖颈肩膀处乱爬,吱哇乱叫中周无因凑近将那作乱的守宫两指拎起,冷漠地看着跳上了廊中长椅的褚连。
“师兄。”他低头盯着对方青色衣摆上银莲,尴尬至极。他张了张嘴,却见周无因已侧身让过廊下风口。
“等等,对不起师兄!昨天我是迷路所以才没有在房间里等你的!”褚连急急喊。
周无因闻言回头看他,却见他眸中并无波动,只道:“无妨,我见你不在便离开了,你不必介怀。”
远处忽有弟子一边跑一边高喊着大师兄,褚连抱着书卷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周无因看出他的窘迫,开口道:“正好今日课业已闭,你随我来认认人吧。”
青玉广场的夕雾袅袅,数十个弟子聚在树下。
“听说周尊者新收了个四灵根的亲传弟子?”蓝衫少年用笔尾戳了戳石桌上的露水,他刻意压低的嗓音瞬时像投入池水的石子,霎时激起层层涟漪。
正在擦拭手中玉笛的粉衣少女指尖一颤,羊脂玉险些脱手:“四灵根的废物?”她猛地抬头,发间银蝶步摇振翅欲飞,“单火灵根都没能入尊者的眼,他凭什么?!”
“嘘——”有人倒抽冷气。梨花沙沙作响,周无因从回廊转角走了出来,褚连抱着书卷跟在后头,并不如何起眼。
粉衣少女的玉箫“当啷”摔在石桌上。几人纷纷起身向周无因拱手道:“大师兄!”“大......大师兄。”
“慕瑶,你们还在这里嚼舌根,也不怕污了大师兄的耳朵。”唤周无因来的女修又急又气。
粉衣少女抬眼轻笑:“谁嚼了?谁听见了?”
周无因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说。他拉了一把身后不敢说话的褚连,褚连哦了两声开口道:“各位同窗,我叫褚连,日后还请师兄师姐们多多关照。”
能在龙隐书院修习的都不是蠢人,一下子就猜出来褚连大抵就是刚刚被他们诋毁的那位“四灵根亲传”,纷纷见坡下驴做恍然大悟状行礼道:“褚师兄。”
褚连自觉当不起,连连摆手。周无因却将褚连的手执拗拿下去,褚连错愕看向他,却见周无因道:“普天之下有谁能逼迫龙隐之主收下一个徒弟?我这小师弟虽为四灵根,却也是我名正言顺敬了拜师茶的师弟,还请诸君好自为之。”
丢下这句话,周无因转身就要离开,见褚连还愣在原地,周无因道:“还不走?”褚连赶紧跟在后头,低声说:“多谢师兄,不过他们确实说的没错,我......”
“免了。”周无因打断他道:“你房中亮光卯时未灭,我忧心你过度使用灵力这才禀报师尊,还请你不要介怀。”他指指褚连胸口点染朱砂的梨花道:“想必今日你已见过师尊了,这梨花上有一笔温养气海的符咒,不要摘下来。”
褚连冷汗淋漓,没敢说方才自己出门时觉得累赘想要随手丢掉,还好撞上周无因,适才保住了他们师尊的一片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