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早晨,云层中却也未透出点微的霞光来,大雪依旧未曾停歇,大片大片的下落。
周无因踏过朱漆剥落的回廊,走廊中空无一人,只有呼啸的风声自廊间穿过,他竟没感到分毫的寒冷。
山风裹着血腥气穿过重门,他扶着红柱远眺,暴雪中的昆仑山脉如同沉睡的巨龙,平日里峥嵘的棱角,此刻都被鹅毛大雪温柔地磨平,只剩连绵起伏的脊背,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蜿蜒向远方。
而山脚下猩红的火光正在黑与白的裂隙间跳动。
山下传来妖兽的嘶吼与某些不知名的嘈杂声,显然十分惨烈,而内院依然宁静安详,像是与这乱世无关似的。
周无因快步走向结界门,在离开结界的那一瞬间,他立刻被扑面而来的大雪包围住,不禁抬起左手试图遮挡。
他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来,那纸张上用红笔绘制了一个简单的符号,在落入他手中那一刻,泛起了朦胧的金光,自尾部缓慢的燃烧殆尽。
一瞬间,风似是在他身侧停下脚步,周无因的衣服安静的垂在地上,他也终于得以安静的观察山下如炼狱般的景象。
那上千年的古树林燃起了冲天的火焰,连这风雪也无法让其熄灭。
林间窜过一个庞大而扭曲的巨兽,它的关节处蔚蓝色的冰晶发着耀眼的光芒。
修士们在林间逃窜奔跑着,其中一个人在巨兽的周身布下了符咒。巨大的法阵将巨兽圈住,使其不能离开那块区域分毫。
人声鼎沸中,修士们骂骂咧咧的将能用的法术都用了一遍,一时爆炸剑鸣声不绝于耳。而烟尘过后,那巨兽竟是毫发无损,仰天长啸。
他们已用尽了浑身解数,也未能伤其分毫,倘若真让这怪物突破了昆仑结界,便不是死他们这些人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周无因飞在上空,用匕首在手臂划下一道长且深的口子。他将匕首收回储物囊,用手指沾满了血,在虚空中写划着。
他合上双眼,嘴中念念有词,猛地睁开双眼。
“破!”
天空中腾起一个由咒言组成的红色巨环,迅速下落将巨兽罩住,血色咒环坠落的刹那,山涧积雪蒸腾成茫茫白雾,巨兽在众人皆没反应过来的一刹那便灰飞烟灭。
劫后余生的修士们又惊又喜,山下又传来了哭泣声和欢呼声。
周无因定睛看了一会,转头走进了内院。
裴窗灯恰好从走廊的另一边走过来,发间沾着未化的雪粒,腰间玉珏随着疾步叮咚作响,远远瞧见周无因便一路小跑至他面前,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周道友,我正要去找你呢,这可真是太巧了。”
他自然是知晓裴窗灯一大早便寻他是做什么,无非就是拉着他去见封神剑剑主早些立下血誓,他们等得,可这天底下的生灵可等不得了。两人一同穿过回廊,往内庭走。
周无因道:“半月前我听闻剑主重伤,如今他如何了?”
裴窗灯摇头道:“清江道人看过,裴师兄的眼睛算是废了,没办法,此后只能凭借些旁的方法视物。”周无因知晓清江道人的名号,知道此人已是当世医者第一号的人物,若他说不行那估计是真没法子了。
周无因也沉默下来,距上次战役已过了半个月,若不是数不清的修士日日夜夜以血肉之躯挡在末瀑外,恐怕早已……
裴窗灯突然有些迷茫的道:“末瀑之战何时才是个头呢。”周无因无法回答,他深知裴窗灯在这场战役中已失去了无数亲友,只得宽慰道:“如今末瀑法纹的研究已初有成效,说不定我们的后代不久就能重回黄金年代了。”
裴窗灯未说话,只点点头。
“前辈身为下一任封神剑宿主,世人跪拜奉为救世主,是极光荣的委命。”裴窗灯道:“可我说句不恭敬的,您当真一点怨也没有?”
周无因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的确,若是从未入道倒还好,可就好比尝过珍馐美味的人怎忍受得了日日吃糠咽菜,曾经拥有过通天之能的高阶仙人一下落入凡尘,如凡人一般身体羸弱,又需进入五谷。封神剑宿主的身份向来就如一纸判决书,心性稍差些的人早在路上就崩溃了。
周无因指尖拂过还带着清晨水露的阑干,轻轻道:“我自然是不情愿的,但我一想,即便是我有的选,当世元灵根所有者甚少,找到下一个又要花多少年?地坤界要死多少人?我的命相较于这些,便已然轻于鸿毛。”
裴窗灯来末瀑已十年有余,见过太多被委命书送来被灵兽吓得神魂具散的市井之徒,少有像周无因这样明知将死还冷静自持的。他郑重道:“前辈高义。”
两人往深院中走,昆仑内院紧贴着巨大的山石,因此越往里面,天光便更加暗淡起来,照明几乎全依靠着小路两侧的灯火。
没过多久很快走到了石壁前,裴窗灯将手指用气划破,按在石壁的机关上。石壁传来了巨大的轰隆声,无数碎石和渣土自石壁上滚落下来。
石门缓缓打开了,里头是一条似乎深不见底的长廊。
路两侧隔一段距离墙壁上便镶嵌了一块铁质的灯台,以免过路人伸手不见五指。
裴窗灯与周无因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路程太长,裴窗灯主动搭话道:“前辈,您主修什么道法?”
周无因回答道:“我主修符阵。”
“啊,我对符阵非常感兴趣,甚至进内院时都选的是符阵。”裴窗灯摸了摸耳朵,“可惜我没什么天赋,倒是从小练到大的剑法看得过去,于是最后还是转修剑法了。”
这话可说得有些过于谦虚了。周无因想起数年前东海战役后,那位白衣剑修立在满船尸骸间擦拭剑锋的模样。
周无因没什么起伏的道:“拦海剑声名远扬,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不过是同窗起的诨号罢了,我还差得远。”裴窗灯笑道。“我老师常说我是她教过最愚钝的学生,还三天两头惹是生非。”
“某年我在她院子外栽了一棵极难养活的估英,整日炉也不开,只顾着侍弄花草。”裴窗灯说:“我师妹爱极了估英长出来的花,跟着我一块不务正业,气得老师在院门口一道灵力将估英拦腰斩断。”
周无因没有说话,等着裴窗灯继续说。
“那时师妹年幼,哭了整整一日,大半夜还抽抽噎噎的说着梦话,思念她才长出花骨朵的估英。”裴窗灯思及此事,唇边不禁露出笑来,语气里也含着笑意,“老师听说了这件事,连夜承天问台在天穹界买了估英的盆栽,偷偷放在了她教书时的堂厅里头,摆在窗台上,正正好好是刚长出花骨朵的模样。”
可惜他老师靳均和在三年前就已身亡,周无因心中叹息。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这条走廊才到了尽头。
廊道尽头豁然洞开,穹顶高阔的圆形大厅中,十二根雕龙玉柱环列如星。中央的光柱中悬浮着一把似是什么特殊晶体打造的剑,有些许的透光,在半空中熠熠生辉。
一人背对他们端坐在巨剑之下,长发随意用发带束起,一袭白衣胜雪。似是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扭头望向来人。
周无因心中微动,此人双眼以一条白绸而覆,薄唇轻抿泛着青紫,皮肤苍白,如此病容却还能依稀见得其下出众的面容,可见其从前风姿斐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