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连发誓自己用尽了所有能让自己跑得更快的手段。
他扶着柱子喘息不止,用袖子擦去满头大汗,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到底是哪家上仙的公子,竟让尊者等这么久。”蓝衫少年唉声叹气,用笔杆敲了敲案几,子午针已划过戌时三刻,“我那日只迟到半盏茶功夫,可是被罚去扫了整月的藏书阁。”
窗边执扇的少女“啪”地收起檀木折扇:“听说这人跟凭空出现的似的,连入门试炼都没有参加过?”她故意抬高了嗓音,叫旁人不禁纷纷侧目。阁内数十张书案之上的到位竹简早已摆正,唯独最末席的竹简歪斜着。
一青色虚影端坐挂有竹帘的讲坛后,叫外面的人看不清容貌,他示意身侧侍立的青年点香,随后垂眸看着案上翻开的书卷,这已是第三次重燃计时香,香炉底已堆了厚厚一沓香灰。
“老师,要关门吗?” 少年轻声询问。
虚影指尖抚过茶盏边缘:“再添半柱香。”
阁外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褚连喘着气扑在雕花木门上。他透过窗看见满室弟子齐刷刷回头,虚影手中茶盏“叮”地落在案上。
“进。”
褚连推门的瞬间,竹帘卷起,暮风灌进来,吹散了讲坛前积成小堆的香灰。
“今日讲浪涛接天咒。”周不苦缓声道。褚连瘫坐在蒲团上,此时漏壶恰好敲响戌时五刻的最后一记清音,好险好险。
窗边少女的扇骨在掌心掐出红痕,这不知从哪来的小杂种竟然让尊者等了这般久?!
虚影的声音穿透帘幕:“浪涛接天,聚水为刃。”他拂过案上冰裂纹茶盏,蒸腾的雾气在空中凝成赤金色的符咒,水纹隐约透着熔岩般的暴烈。
“谁来说说施咒要诀?”
满室寂静中,褚连忍不住低声问身侧同窗:“含水灵根修士与元灵根修士绘符,空间条件下需要含水元素气流,这问题不是谁都答得上来吗?”看见坐在他身边少年的朱笔在宣纸上洇开墨团。身侧少年很快回了信,传音纸鹤撞上褚连桌案,只见上头赫然写着:“别出声!照本宣科你就完蛋了!”
褚连从袖中摸出一支狼毫,笔杆上镌刻花纹泛着温润的玉光。这是方才朱颜塞给他的符笔,笔尖不需蘸墨便能淌出墨迹,落纸即干,连他这般笨手笨脚的人也不必担心蹭花字迹。
竹帘外抱着书卷的少年正欲开口,便听见虚影叩响青玉镇纸:“无因。”
“前置条件是含水灵根修士或元灵根修士绘符,含水元素气流。但若在施咒时运用类似凝练元婴聚气的方法将灵力在内府先一步进行凝练,效果上可以暴增十成。缺点是此法较为难以控制,容易导致符法失控,因此对刻咒人的灵力掌控精准度要求极高。”一道泠泠女声响起,褚连看过去,正是方才寝舍门口那位打扮俏丽的学姐柳穗禾。
“改良不是炫技。”她对面一女修冷笑掷出青玉阵盘,土灵根催动的岩脉瞬息吞没水纹,“二成土灵稳根基,这才是保命之道。在所有水系咒法中浪涛接天咒已是最易失控最为易碎的结构,若想要其结构稳固,可以在刻咒时配合水元素输入辅助少量土元素,这样能大大降低危险性。量的多少需要严格按照水元素八成土元素二成的比例,不然则会弄巧成拙。柳穗禾,制作此类高攻击性的符咒就是为了让修为低的心恒修士免遭征伐修士的伤害,你可别制符反倒把用符的人炸开花。”
“保命?”柳穗禾讥笑道:“有时间考量符咒是否能让低阶修士使用,不如好好想想自己面对征伐修士时该怎么应对吧。”
“两位课后再争论也不迟。”帘前侍立的少年开口道。他相貌平平,青灰色的弟子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素净,争执双方的衣袖上悄然凝出一层薄霜,明明是盛夏时节,褚连却觉得周遭温度骤降,连自己呼出的气息都在空中凝成了淡淡的雾气。
“够了。”虚影指尖轻叩茶盏:“明日交改良方案至执事堂。”他目光扫过褚连颤抖的笔尖,落到褚连身侧那少年身上:“韩汝,你认为呢?”
褚连身侧同窗的泥浆构想得了满室窃笑。
“能耗问题可参详治水古法。符阵之道,贵在精微。”虚影说:“百年来,多少符阵师为省一毫灵力,穷尽毕生心血。”他广袖拂过竹帘,银白符文密密麻麻。
褚连的符笔在桌面书卷的空白处留下歪歪扭扭的批注。
竹帘上的符文流转,褚连强压下举手发问的冲动。他知道这些符文必是某种高深符阵的简化,自己却连最基础的笔势都看不分明,不由得心生退却之意。
月色顺着青瓦屋檐流淌之时,少年终于将竹帘卷上去,弟子们纷纷合上案头书卷,褚连将符笔收入袖中,抬眼望向讲坛,只见台上尊者已然消失不见,竹帘上的符文也渐次黯淡。
这就下课了?
褚连匆匆忙忙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向外走去,转身正见先前站在帘前的少年立在廊柱几步开外,他样貌平凡,竹色衣袂被晚风掀起又落下,腰间双环佩轻撞出声,两枚青玉环扣缀着玄色流苏,随动作漾开光晕。浅棕色的眼瞳如同封着琥珀的寒潭:“褚师弟。”
褚连并不明晓此人身份,只好在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中怔怔行礼道:“师兄。”
少年执礼,言简意赅地道:“老师命我带你去见他,请随我来。”
他眼眸掠过褚连空荡荡的腰间,少年略微侧身让出道路,“尊者居所在桃李院,内门结界需凭双环佩通行,稍后过界碑时,恐怕要劳师弟与我共执此佩。”
褚连跟着穿过月洞门,忍不住盯着对方腰侧玉佩。那玉质在暮色里泛着淡淡金纹,分明是整块籽料雕琢的双环同心佩,外环套着内环自由转动,随着步履发出清泉击石般的碎响。
“此佩是六百年前青谈祖师所制。”少年忽然开口,指尖轻抚玉环内侧篆刻的“龙隐”二字,“外环予内门弟子,内环唯亲传可得。”他驻足在落满杏花的界碑前,将腰间环佩解下:“今日事急从权,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褚连尚未答话,掌心已被塞入半枚温凉玉佩。少年虚虚托着他的手背,始终隔着层广袖。当双环佩触及界碑的刹那,周遭满地霜色花瓣无风自动。褚连听见身侧传来沉静嗓音:“闭眼。”
满庭学子大气不敢出。
那位素来独行的首席弟子腰间双环佩叮咚作响,广袖间竟虚拢着个面生少年的手。
“四灵根?”紫衣弟子捏碎了手中笔杆,“他也配?”
廊下弟子们纷纷驻足,有个鹅黄衫子的姑娘失手打翻砚台,丹砂染红了袖口都浑然不觉,只顾盯着周无因握着褚连的手。
“怕是走了什么门路。”阴阳怪气的嗤笑传来,褚连瞥见几个佩着腰牌的弟子抱臂而立,“听说他爹当年......”
褚连不愿再听,将视线收回,感觉掌心玉佩发烫,抬头正见界碑上“桃李院”三个篆字泛起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