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走吧

崖松

昆仑终年下雪,监牢湿冷。

周不苦本就重伤未愈,脸冻得青白,上头血脉爆裂的红色纹路还未消退,此时冻得浑身发抖,并不勉强自己站着,他坐在草席上,神情仄仄,眼半搭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铁锁前赫然坐着两名身着靛青色裴氏家袍的修士,两人面色凝重,左侧的修士踌躇半晌,还是开口说:“其实我们都相信周先生您绝无可能是奸细,只是……”

“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我们才能放你出去。”另一人言辞恳切,目光灼灼:“周先生肉体凡胎,在此处可不好受吧。”

褚连被迫跟着周不苦也进了地下,他坐在这两人后头的长凳上,裸露着脊背侧靠着墙,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昏了过去。

步红袖拿着针卷正在他背部施针,灵气氤氲,她额上冷汗涔涔,汗水滴进眼睛里,却也不敢眨眼。

周不苦叹气:“我不是已经说完了吗?我年少时外出游历不知它身份,与它同行过一段时间,仅此而已。若要细究他是什么,我也不知情,若我知道早就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会与它相处那几日。”

“你今日形貌分明与他十分熟稔。”

“我如何不过凡体,露了怯才是死路一条罢。”周不苦挪了挪靠在墙边,声音愈弱:“他们也一样痛恨着我们。”

一旁的裴家人上下打量着他,嘀咕着:“说得好像你以前多厉害似的。”

另一人咳嗽两声:“‘那个方法’是什么方法?”

“说番邦有种蔬菜形似土疙瘩,洗净削皮切块炖一炷香的时间,就是难得的美味。”

“炖土疙瘩需要什么最后一步?”

“自然是要撒些他们那才有的香料,吃下去才算不枉此生。”

“……”

裴家人自然不会真信了周不苦这番鬼话,但审来审去,周不苦就是那几句话,只好传讯本家,让他们派人来审。

地牢的石壁沁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积水洼里,声音清脆。周不苦靠着潮湿的墙角,伤口随着呼吸泛起细密的疼,像是有冰棱子在脏腑间轻轻搅动。

步红袖已经离开,这位细心的姑娘临走前替褚连穿齐整了衣服,又拿了毯子把昏迷不醒的他裹住,方才匆匆离去。

周不苦闭着眼,试图用吐纳法缓解痛楚,尽管对凡胎肉身的他而言收效甚微。

沉重的石门被一股力道推开,摩擦石轨发出刺耳的尖响。

来人是一位样貌极年轻的修士,身着裴家的靛青家袍,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锐利与一种居于上位的淡漠。他站定在监牢外,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坐在阴影里的周不苦。

“你就是新一任的宿主?”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度意味。

周不苦应是。

修士并未通名,只微微抬手,指尖一缕灵光缠绕,化作一枚悬浮的玉简,其上符文流转。

“他们说你什么都不肯说。”他目光锁定周不苦,“但在我这里,连死人都得开口,所以,趁我还有耐心,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话语强硬,没有任何迂回的余地。面对一个为了他的家族而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人,他亦没有任何的动容。

周不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胸腔里血气翻涌。他勉力支撑起些身子,背脊抵住冰冷石壁,带来一丝刺骨的清醒。

“唉,我只知道这些啊。”

那修士向前迈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如山岳般笼罩住周不苦。周不苦只觉得周身空气凝滞,伤口处的疼痛瞬间加剧,喉头腥甜上涌,被他死死咽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紧牙关,指节深深抠进身下的枯草里。

“其他人兴许认不得你,我认得你。周无因,周道尊的亲传大弟子。”裴家修士的声音依旧平稳:“‘它’能从裂缝之中来去自如,有同你提到过他具体的方法吗?它与你到底有什么关系?告诉我,你们就能出去。”

周不苦抬起头,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眼睫上,视线有些模糊。他望着栅栏外那双不含任何个人情绪的眼睛。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关系,能有什么关系,非要说的话我也曾把它当做朋友,知晓它身份后便不是了。”

那修士凝视他片刻,目光锐利得似乎要剥开他的皮肉直视灵魂。地牢里只剩下周不苦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水滴不断的滴答声。

“几大世家中元灵根最多的便是周家,如果你死了,八门庭会派过来的新宿主八成又是你家中的亲眷。”他说:“你想把秘密带进棺材里,我们自然毫无办法,且看你有没有这样狠心了。”

周不苦大笑,他招招手:“有道理,第一个问题告诉你也无妨,你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压力倏然消散,修士冷笑一声,也不怕他玩什么把戏,几步走到牢前蹲下。

他眼睛倏然睁大,尔后眉头紧锁。

年轻修士猛得起身:“你可要考虑好说谎的后果。”

“这样简单的事有什么可说谎的。”周不苦仍是笑。

那修士定定低头看了一眼周不苦,转头就走,身影消失在牢门外的黑暗中。

石门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

周不苦脱力般瘫软下来,剧烈地咳嗽着,胸腔牵动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他慢慢抬起颤抖的手,抹去唇边溢出的血丝。

整个地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褚连才从梦中惊醒,他一眼就看见牢中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周不苦。

他顾不上身上的伤,冲到牢前蹲下去查看周不苦的情况。

周不苦感受到光线的变化,睁开眼睛看向他,喉间冒出些微弱的咳嗽声。

周不苦与褚连,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头,相顾无言。

“你快死了。”半晌后褚连说。

“嗯。”周不苦看着他,突然笑了:“是快要死了。”

褚连挨着栅栏坐下,伸出手,银白色的灵力从指尖流出,缓缓涌入周不苦的身体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维持周不因的生命。

是因为他清楚周无因是周不苦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亲人吗?

褚连不知道。

如果周不苦还活着,见到周无因这个样子,一定会心疼,也不知道他在天有灵会不会后悔自己对裴家和昆仑的帮助。

褚连读过那些辉煌的历史。周不苦的生命中有将近一半的时间都在为他人的幸福奔波着,最后也死在了因长年累月使用神器的神魂损耗中。

而受他福泽最多的昆仑,却将他视如亲子的学生迫害至此。

“我这不还没断气吗。”周不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褚连如梦初醒,抬手触到满颊的湿意。

周不苦勉力从草席上撑起身子,踉跄挪到牢门边。不是不顾及形容,实在是连站稳的气力都已耗尽。

周不苦的手穿过栅栏,轻轻抚上他的面颊。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褚连却觉着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似的,他怔怔望着周不苦。

那样熟悉的教人心碎的温柔,分明在哪里见过,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总安慰自己,尽人事,听天命。如今倒了这个地步,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愿你再背负着更沉重的包袱活着。”周不苦苦笑。

褚连看不见他眼中复杂的心绪,昏暗的地牢中,他呆怔地看着周不苦凑近擦去他颊边泪痕。

“小连。”周不苦说:“如果我没能活下去,你就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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