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莫失

崖松

周不苦指尖拂开少年黏在颈间的湿发。

褚连面色惨白,双眼紧闭,被灵力修复得一丝伤痕都未留下的手腕无力的搭在床上。

修真者的肉体与神魂相互对应,肉体受到过重伤害时会直接反应映到神魂之上。

目前修真界的术法也走进了过度消耗的死胡同,颇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意思,这也是末瀑灵宝所带来的对高强术法的狂热追捧,为了修补过载碎裂的气海,医修“灵脉”一道,法修“织心”一道与符阵师的特殊术法“补天”一道应运而生,如周不苦,便是修行“补天”道的佼佼者。

“本来也就是清江想想办法也可以医治的损伤,他偏偏为了救那小子硬生生透支灵力用蛮力将宋家的潇潇剑拔出来。”小月嘟囔道:“若只是经脉受伤就罢了,可潇潇剑是少见的火毒千机剑,伤及识海。”

“他就是这样,有什么办法?”周不苦说。

清江将数根金针没入褚连的皮肉,语带不忍,“画符需以灵力贯通识海,高阶符法对手的状态要求甚至更高,如今只能……”

周不苦指腹摩挲过少年虎口处未愈的薄茧,手中缓慢出现一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毛笔。

清江一把抓住他手腕道:“你疯了?现在用朱颜笔,我看你是真嫌命长!”

小月叫道:“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周不苦:“他刻苦,又有一颗悲悯的心,一定能成为很好的符阵师。”他捏紧了笔杆,轻轻说:“不必多言,出去吧。”

这个倔强、坚强、始终如一的孩子,他怎么忍心让他就此断送成为符阵师的路。

周不苦坐在床边,荧荧流光自笔尖淌落,在少年腕间绘出符文。

清江和小月面面相觑,小月朝清江摇摇头,叹口气转身出去了。

清江咬牙愤愤夺门而出,末了还得回头来将帘子拉上。

周不苦将褚连扶起,解下他身上衣物,露出带了许多伤痕的脊背,皮下浮动的经脉泛着诡异的靛青色,大椎穴附近鼓起核桃大小的淤结。周不苦微微皱眉,并指划过少年单薄的脊背,沉思片刻垂首下笔。

他神魂因过度使用朱颜笔损耗严重,至今只要动用朱颜笔便头痛欲裂,周不苦冷汗岑岑,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手使其不抖动半分。

他强忍眩晕收势,朱颜笔在空中凝滞,不住颤动,在强大的灵力震荡中最终被收入周不苦手中。

周不苦面白如纸,眼对上夺门而入的周无因,只见他的学生箭步冲上来,将软倒的他扶住,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哭过。

周不苦笑道:“符阵师没了一只右手,你师弟该如何自处?”

“以后你还得跟你师弟相互扶持,彼此照顾,无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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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连被颅脑深处绵密的钝痛催醒,尚未睁眼便嗅到一缕熟悉冷香,这香气裹着身下云絮般绵软的锦衾,几乎要将他重新拖回昏沉。他攥紧被角,混沌间才忽觉不对。

不对!他那草席那有这么软!

他猝然睁眼,冷汗顺着脊骨滑进里衣。墨绿织银的帘帐自青玉环扣垂落,在晨光里泛着泠泠幽泽。乌木嵌螺钿的案几上,青瓷盆里栽着株罗汉松,虬曲枝干上凝着未晞的露水。

褚连视线掠过墙上悬着的铁画银钩字幅,慌忙掀被起身,指尖触到叠在枕边的衣物,衣物崭新柔软,刺绣精美,若不是旁边并无旁的衣物,褚连是不会想起要穿它的。

双环佩擦得透亮。这般妥帖反倒让褚连心里一紧,系了几次方才将玉扣卡进凹槽。

珠帘相击声惊动外间三人,褚连因八仙桌前齐齐看着他的三人僵在帘后。

周恬搁下茶盏,回头看向褚连。他面容苍白难掩疲倦,强打精神招手叫褚连坐过来。

周恬将茶盏推至空位,周无因竟然一点好脸色都没给褚连,别开眼看着别处发呆。

褚连不知自己是何时得罪了自己这位便宜师兄,但也不爱热脸贴冷屁股,于是一言不发的坐在了周恬身边。

“尝尝这个!”小月面前赫然摆了一排糕点,有珀色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有豆绿捏了兔子形状的芡实糕,种种叫人眼花缭乱,她将七八个青瓷小碟哗啦啦推过来,“我去城南排队买的,可好吃了。”

周无因今日未束冠,几缕散发垂在衣袍上,衬得面色愈发冷白。茶盏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褚连这才注意到他右手缠着新换的纱布。

“当啷”一声,碎瓷混着血落在桌上,周无因霍然起身,案几晃了晃:“我还有公务没处理完,失陪。”他跌跌撞撞出去,几人都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褚连听见周恬劝周无因休息一会儿再走,看着渐渐晕开的血渍,愣在了。

周无因转身时褚连瞧见了那神情——分明是伤心。

“他今晨亲手给你渡的灵力疏导经脉。唉,无因向来是这个性子,你不必介怀。”周恬道。

小月突然将杏仁酥咬得咔咔响:“某些人明明担心得要命,偏要摆张棺材脸。”她抓起松子糖往褚连嘴里塞,“快吃,吃完咱们去拆了裴重袅的擂台。”

褚连被糖霜呛得咳嗽,“我们不是输了吗?”

“她被我的潮生剑吓得屁滚尿流,直接弃赛跑路了!哈哈!”小月大笑。

“你就吹吧,上一轮鼻青脸肿下台的是谁?”褚连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前日对战衡山派,我都快叫降魔杵砸吐血了,怎么,今天这个上厉害对手不再装就要死翘翘了所以能动手了是吧?之前为什么不用?”

周恬执壶的手稳如磐石,斟茶的水柱却在触到盏底时晃了晃。“这个……”他抬眸望向梁间垂下的鎏金香球,仿佛那缕盘旋的青烟里藏着答案,“玉不琢不成器。”

“当真?”褚连眯起眼,忽然发现周恬眼神飘向别处,这人一扯谎就不跟与旁人对视。

周恬叹道:“当真是一片良苦用心。”他屈指去弹小月偷摸杏仁酥的手,“当心吃一嘴烂牙,今日你已吃的够多了。”

小月讪笑一声捂着手:“哎呀。”

周恬从身侧取出一枚银白剑匣,褚连别过脸不看,周恬推到他面前,他仍是那副看不见听不着的模样。

周恬说:“收下吧。”

褚连冷哼一声:“不收坏家伙的东西。”

周恬仍是笑:“我?”

褚连立刻道:“不是,他是。”

周恬将剑匣打开,取出被嫌弃的守卿剑:“这把剑在我看来给你再适合不过。是我讨来给你,你要不要?”

褚连本就并不强硬的内心被这一句“是我讨来给你”击得粉碎,他咬着牙将守卿剑接过,便听见周恬说:“守卿剑乃是无锋无刃之剑,心存杀意便无锋芒。这剑在旁人手中不过废铁,在你手中,却能用出不可思议的效果。”

“心无杀意于强者并非懦弱,而是慈心。若你不想做一个懦弱的人,就该做个强者。”周恬看着他:“这就是我对你的期望。”

褚连望着面前少年含笑双眸,捧着剑将它往怀中搂了搂。

期望……多虚无缥缈的词啊,谁知道明日身在何方呢?只求他日,他还能活在他的心里,也算此生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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