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裴澜雪坐在床的边缘,枯坐一夜。
帐幔半卷,隐隐约约露出躺在榻间的人,周不苦身上狰狞血污早已被擦拭干净,换上了雪白的中衣。
他眼睑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无因?”裴澜雪声音很轻。
下一刻,周不苦的手猛地抓住裴澜雪的衣袂。他猝然睁眼,喉间发出些许破碎的喘息。对上裴澜雪仓皇错开的视线,将心脏里翻涌的酸楚生生按回去。
怎么会这样。
此刻褚连应当在天穹界,怎会变成了眼前这个封神剑剑主?
一股腥甜漫上喉头,周不苦捂住胸口,晕眩之间,面前有一双分明执拗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跪在他面前,低声说:“我要加入八门庭会。”
清江欲言又止的神情,朱颜对“裴澜雪”莫名的亲昵……明明处处都是破绽,为何自己却视而不见!
可眼前这个经脉寸断却仍以拼死一战灵妖的凌厉剑修,与记忆中捧着桂花糖踮脚张望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仅仅十载光阴竟怎会将一个人磋磨至此?
更别提他们还……
他反胃到几欲作呕,冷汗浸湿全身,趴在床沿只觉天旋地转,胃里却空空如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周不苦浑浑噩噩活到今天,本以为世上再无什么苦痛能让他动容。面对此情此景才承认命运从来残忍如此。
“很难受吗?”微凉指尖触上额际,裴澜雪温柔地将他扶起来,轻拍他的背。
周不苦脑中混乱不堪,将千言万语咬碎在齿间,冷汗岑岑坠在床榻上。
裴澜雪起身取药,察觉袖子被人抓住,他转头看去,发现是周不苦死死揪着他衣袖:“别走。”
裴澜雪坐回原处,心里有点不耐烦,搜肠刮肚想说些宽慰话,却见那人已坠入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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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瀑五百八十七年,天穹界周家,龙隐湖。
暮春三月,垂柳蘸碧。
褚连斜倚在舟沿,手中一柄青竹篙子信手点着湖面。水波荡开粼粼波光,一个半开纸包倚在他脚边,他一只手划桨,一只手往纸包里掏瓜子。
船头站着位身量高挑的少女,眉头在这没完没了的“咔嚓”“呸呸”声中越锁越深。
“褚连!”褚弥霍然转身:“褚连,你要死吗?吵死了!”褚连听话极了,见褚弥发火,便也不再作祟,安安静静划他的船。
兴许是心情好,褚连此时看什么都顺眼,心道:这水,真绿,真美,真好看。
夸完还觉得自己对这一汪春水的评价意境极了,自娱自乐的点头。
褚弥正好瞧见,觉得她这弟弟确实脑子不太好使。
她没工夫想褚连到底在发什么呆,褚弥来龙隐湖不为玩乐,而是为突破她许久未有进展的瓶颈期。
她卡在练气大圆满已一年之久,大比在即,龙隐湖是少有的蕴含水木双系灵气的灵湖,特别是龙隐湖湖心,灵力之深厚是其他地域难以企及的。她央求了她父亲好久才求了一个帖子进入周家内门领地。
龙隐泽水面浮起淡淡的青碧色灵雾,褚弥屏息立于船首,水木双灵根感应到湖心沛然灵气,她衣摆无风自动。
万千晶莹水珠自雾中析出,绕着她赤色襦裙游弋,直至成为一股水流。
褚连连人带瓜子被浇了个透心凉,跳上船蓬,抹了把脸上淋漓的水珠。湿透的中衣紧贴着后背,被湖面掠起的风一激,不由得打起寒颤。
好在船篷的竹篾顶早被晒得温热,褚连索性盘腿坐下,试图利用阳光把自己烤干。
他坐得高,远远朝后望去,只见白墙青瓦浸在晨雾里,黛色檐角背后鸥鹭展翅而飞。
他心有所感,细细看去,已经远至模糊不清的院门口一个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飞掠而来。
疾风劈开湖面蒸腾的水雾,他眯起眼睛的刹那,青灰色身影已然踏碎满湖烟波,瞬息之间便至眼前。
船身猛得颠簸,他本能地后仰,直接摔到好好坐着的兄长身上,两人交叠着撞向舱内矮几,茶盏骨碌碌滚到舷边竟也没碎,质量着实不错。
兄长捂着脖子痛叫连连,待他缓过神来张嘴就骂:“褚连!你没事坐船蓬上作甚!!”
褚连在心里回嘴说坐船篷上怎么了,嘴上却说着我错了。他痛得龇牙咧嘴,缓了一会儿抬头便呆住了。
他痴痴瞧着,几乎忘记了呼吸。
只见龙隐湖的碧浪揉着云影,风里裹着碎雨般的水汽,漫过岸芷汀兰。
船艏轻响,罪魁祸首踏着这声轻响落下船舷上,乌木船尖微晃着,这人腰间悬着两枚羊脂玉环也随着船轻轻摇晃,环身浸过经年摩挲,泛着暖润的柔光,上头雕着些姿态各异的莲花,晃动之间好似随风舒展,栩栩如生。
那人青灰色的衣袂被湖风掀起,天光落下,袖摆与下摆绣着的银线莲纹在那瞬间骤然鲜活,银线在天光下泛着淡白的光。袖管也是青灰缎面,裹着薄薄的一层纱。
再往上看,一张神仪明秀的面庞出现在眼前,睫毛纤长,将他那双眼睛的神采遮去些许,叫他目光显得温柔而朦胧,耳旁同色的青色缎带,银链与漆黑发丝纠缠着垂在肩头,偶有阳光落在上面,便折射出星点光晕。
那人立在船艏,身姿挺拔得像株临水的青竹,神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先是垂眸扫了眼船内,目光落在褚连身上时,不由得眉梢微挑。
褚连方才被船晃得失了平衡,正四脚朝天地卡在船板与船舷之间,红衣揉得皱巴巴,发髻也散了半缕,好似王八翻壳。
半晌,那人才缓缓抬了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子,唇线轻启。
他语调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好像带着湖风的凉,落进耳里竟让人忘了方才的慌乱:“在龙隐湖泛舟?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