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早就察觉到皇后不对劲,她已经默不作声地上前了几小步。
皇后从长公主献舞的那时起就不太自然,再到长公主提剑下去,皇后额上竟出了细细一层汗,呼吸也重了许多。
阿迟不能确定是先前那药丸作用还是什么,她看了眼上面,太后似乎心情不错,而且祝寿最重要的部分似乎已经过去,如果这时候以皇后不适为名,请带皇后退场也是可以的吧?
但她又不得不多想一层,于是借着捡拾东西单膝跪下来,以单手撑地,单手故作摸索,然后靠近皇后,轻声说:“娘娘状态不佳,我扶娘娘回去歇息。”
不是问句而是一句告知,皇后听得出来,阿迟要带她走。她便自然地放下一只手来,那宽敞袍袖也随之垂下,盖住了阿迟撑在地上的那只手。皇后在那遮掩下紧紧捉着她的手腕。
“不可。”那被压低的气声毫无说服力,仅凭捉着她的腕子的手微微用劲,提醒主人此言认真。
阿迟正要再辩,只听周边似乎是谁又提到了一声“皇后”,她不由得循着那声音望过去,见坐在皇后旁边的魏贵妃,立起了身子。
“……姐姐也当带头,领妾等共同举杯,为太后陛下祝一场呀。”
分明应该是私下之言,可那音量不大不小,让上面的人都听了去。这下众人视线又聚焦在皇后这儿。皇后适时放开了阿迟,重新端坐,缓缓举起了杯盏。
还有这个环节?阿迟看了看皇后手中的满满一盏清酒,不自觉伸手轻压住皇后手腕,脱口而出:“以娘娘身体,绝不可饮酒!”
“放肆!”皇后突然呵斥道。阿迟一惊,触电一般地连忙收回手。
皇帝深深地皱起眉头来。太后倒是神色和缓,也不着急,瞥了一眼皇帝,便自如地瞧着底下的发展。魏贵妃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长公主——长公主刚与她对上眼神,却很快移开,自个儿端盏小酌一口。
“这宫里大宴用酒,可都是从东阳郡进的上好东阳酒。臣妾听说,用酒入药也是以东阳酒为佳,且适饮可以走气壮神,敢问这位御医大人,可是如此?”
魏贵妃身侧另一个女子开口解围。正是左相何思忠的孙女何仙惠。皇帝见她开口,才稍稍舒缓了些面色,点点头,再次看向阿迟。
“正统的东阳酒,清香无毒,常用以制药。”阿迟答道。拜她的酒鬼师傅所赐,她对各类酒也有个五六分研究,东阳酒的确是医家入药用酒。她才知道原来皇家喝的是东阳酒,如果今晚非要饮酒不可……这对皇后来说已经是最好选择。
“那既然何姐姐都这么说了,皇后姐姐,就领一个吧?”魏贵妃追道。
“娘娘务必慢饮、少饮。”
阿迟低声再嘱咐道。可皇后已经双手端起了杯盏,立起上身,以后宫之主的身份带领坐在她身边的妃嫔们一道举杯,恭贺太后寿辰,为太后祝寿。她在殿上讲话字字清晰毫无迟疑,只有阿迟离她最近,能看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还在强撑。
紧接着皇后一仰头,一杯酒就下了肚。经过这一波祝酒,又纷纷出了几个人起身来祝,祝完太后互相敬酒,殿上又热闹了起来。
“说起来皇后姐姐,我与你的御医也是有缘呢。上回在华清宫门口,她自己着急结果一头撞在我身上,哎,把我都快撞碎了,现在身子还疼着呢。姐姐你说,这位御医大人是不是该给我陪个罪啊?”魏贵妃趁着热闹又凑过来,对着皇后委委屈屈地说。
阿迟猛地抬头看她,却见她十分挑衅地弯起眉毛,哪有半点儿委屈的模样?
“贵妃娘娘在华清宫前鬼鬼祟祟,我还当是哪儿来的毛贼。”阿迟反唇相讥。
“你……!”魏贵妃见阿迟居然敢顶嘴这可是在太后宴上,她竟还敢这样说她!她气急道,“姐姐这御医真是伶牙俐齿,我看不如叫姑母评评理!”
眼看魏贵妃就要起身告状,皇后一把拉住她。“妹妹。”
魏贵妃被她拉得重新坐下,看似还在生气,其实心中暗爽,知道自己赢了。她心情很好地又瞥了一眼对面,阿姐竟然目不转睛在看这边!那她更要好好表现了!
“妹妹想要她如何赔罪?”
“这个嘛,我看这御医似乎是宫外来的,对姐姐也很是没大没小。姐姐温柔不计较,妹妹可是很为姐姐不平!不如就送到妹妹宫里学学规矩,到时姐姐也能用得顺手。”
皇后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魏贵妃仗着太后是她姑母,向来嚣张跋扈,将其他妃嫔都不放在眼里,对宫人就更是非打即骂。阿迟这种自由惯了的性子,一旦到她手里,那是不死也得掉层皮。但这番话……却实在不像是魏贵妃能说出来的。
“妹妹,她是太后与皇上钦点给本宫的御医,你也知道本宫身子……咳,的确不好,一刻也离不了她。”皇后捕捉到魏贵妃眼里的不满,知道今天若不给她个交代是行不通的,又从案上捧起那空的杯盏端到眼前。“她既是本宫身边人,冲撞妹妹也当是本宫的不是,本宫愿以酒赔罪。”
“嗯?”魏贵妃眼前一亮。这可真是意外收获。却听阿迟在后面急声道:“阿迟愿以酒给贵妃娘娘赔罪,皇后娘娘切勿再饮!”
“闭嘴。”皇后再斥阿迟。
魏贵妃瞧也没瞧一眼她,哼了一声:“若是皇后姐姐以酒赔罪,倒是可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以酒赔罪?!”
“那我愿去贵妃娘娘宫中……”
“再多嘴便出去。”皇后面上是难得的冰冷,饶是阿迟,也被她此刻的模样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皇后这样的表情,像是冻住了,又像是……决定了。
“姐姐就用我的酒吧。自罚三杯,一滴也不要漏哦,赔罪也当有赔罪的诚意,不是吗?”
皇后便眼睁睁看着站在魏贵妃身后的宫人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她望着手中满满一杯酒,酒面清晰映出她自己的脸来。这酒的气味与先前那杯大不相同,闻着都觉辛辣无比。她还能感受到几束过分灼热的目光,阿迟的,魏贵妃的,还有……长公主的。
——感受到长公主目光的一瞬间,她便猜到长公主要什么了。或许长公主已经与皇帝私下联手,想要借着自己,一举拔除太后和魏家势力,魏南秋会是“谋害皇后”的弃子,更是捅向太后的一把利刃。长公主已然学会了,该如何最大程度地去“利用”感情。
她也知道长公主想要她如何配合。毕竟她很清楚如何利用自己病弱的身体,久病成医,她曾经也有多次不动声色地故意以“病”来推进谋划,这一次也完全可以做到。长公主知道这一点,或许她从未担心过这一点。
她明白。所以她喝下了第一杯。
她不敢往前推想,长公主究竟多久前就开始如此谋划,或许在半年前第一次怀疑长公主是背后动作的人时,她就已经身在深渊。
她曾被长公主那她永远无法企及的、强有力的生命状态所深深吸引,她羡慕她的力量,欣赏她的横冲直撞,她自己永远没有办法变成长公主那样,她的身体如此孱弱,她的出生害死了母亲,她厌倦了日复一日卧病在床,厌倦了顾全大局的虚伪周旋,她努力适应皇宫的规则、最后却只成为帮凶。
是她让那个简单纯粹的长公主变成了这样。心口间有什么东西突然碎掉了。
理想中的长公主崩坏开来,那无数纷飞的碎片中映着的却是软弱无力的她自己。
这是她该得的。皇后颤抖着,喝下了第二杯。
只可惜……温大人……还能全身而退吗。温迟分明是最勇敢、也是最无辜的人,她早就想赶走她,可总也赶不走时,又何尝没有在某个深夜里暗自松一口气呢。她习惯了温大人雷打不动的请脉,习惯了温大人时不时的小脾气,习惯了温大人面无表情却情绪激动的怪样子……温大人还是第一个如此耐心、愿意“哄”她吃饭的人。
这一个月来,温大人明明已经为她做了那么多,而此刻自己却以保下她之名,行最终害她之事,自己还真是个虚伪的后宫之主……本以为至少能送她活着出宫,让温大人继续做那个到处治病、逍遥自在的游医,可现在,来不及了。
最后只剩了……这副身子。温大人,如你还愿意……且拿去试吧。
她终于再也撑不下去了。
皇后慢慢仰头,喝下了第三杯。
辛辣、刺痛。那酒从喉咙下去,又急又快,五脏六腑都好像被不断搅动在一起,之后熊熊燃烧起来,她第一杯时就觉得眼前模糊,却还是接连饮下了第二杯、第三杯。可她没难受太久,很快就昏昏沉沉地,再也听不到周遭的任何声音。酒杯从她无法紧握的手中滑下来,掉落在桌上,又滚到地上。
她闭上了眼睛。
竟是微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