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的呼救声传入殿内,杜昭璃和阿迟都是一愣。阿迟正与杜昭璃达成某种共识,在思考不直接喂血的解决方法,而杜昭璃刚吩咐春茶端来两碗茶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被外面一惊一乍的呼声吓了一跳。阿迟与杜昭璃对视一眼,见杜昭璃轻轻点头,她便站起身向外走去。
在外面嚎叫“温大人救命”的秋霜看起来好好的,不太好的是被她死死拽着胳膊往这边挪的……捂着喉咙、满脸通红的唐景凌。
她显然不愿过来,可是秋霜拽得紧;她想告诉秋霜没事歇歇就好,但一张口忍着痛也只能发出无法成音的哑声。还是杜昭璃开口,十足威严:“副尉,进殿复命。”唐景凌毕竟不能抗皇后之命,这才被拖进来。
给唐景凌诊治时,阿迟没忘了请青竹将周围几个宫人侍卫都打发走。秋霜开始还不愿意走,一旁青竹便把眼一瞪,她抬头又见阿迟也看着她,一副“你不走我就不瞧”的样子,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最后,青竹也一同退出,关上大殿门。
——唐景凌失声了。
本来在她吞了炭屑后嗓子没有得到及时救治,留下了说话多了就会咳嗽不断、干痒发痛的后遗症,后来她就学会了沉默。作为禁军侍卫不太需要多说话,杨子源惜才,还算爱护她,虽总是约她在房顶上聊天,可对方话多,她只要听着便是;后来加入华清宫,阿迟给她开了个方子,又提点她丹田运气发声,她不愿喝药,生怕恢复女音惹来麻烦,故而私下仔细琢磨以丹田气托声,不通过喉咙挤声音,还真缓解喉痛不少,如今已经愈发习惯。
唐景凌天真以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治疗嗓子了。
阿迟让她张嘴,用干净竹片压着她的舌头,阿迟身上还有伤,只有一只手能动,只好吩咐唯一留在殿内的皇后娘娘帮她掌着油灯凑近看——杜昭璃似乎很乐于如此,倒是让唐景凌受宠若惊——阿迟定睛一瞧,只见那口中的咽壁黏膜淡红凹凸,布着数道淡白细疤,纵横如细石刮痕。
阿迟不由得皱起眉头:“冬日风寒,本就易激发喉伤、呼吸不顺。这喉伤比我想得还要重,入冬以来恐怕就不太好过,唐副尉一直没想着保养,是不是?”
唐景凌说不出话来,也没动作。默认了。
“我在华清宫给你开的护嗓方子,你一次也没喝过。是不是?”
唐景凌眼珠瞥向一侧,没再看阿迟。默认。
阿迟抽出竹片,一把举起,像是要打人:“我说我早就该掰着你的嘴给你治了!”她气得声音都哑了。
唐景凌一听,这一次马上小幅度地、艰难地摇摇头。不行,她只有作为男子才能拥有这一切……
“你还摇头?!”阿迟一看,更是火冒三丈,“你这情况,再等等就一辈子别想说话了!”
杜昭璃看了看唐景凌,一只手捏了捏阿迟的胳膊,“慢慢来。”
唐景凌垂下眼帘。
若是真的以后不能说话,这分量到底还是太重了。唐景凌一下子有些不能判断,究竟是要她以后都不能说话好,还是治好了做回女子好?到底该……
阿迟气呼呼的。她当初治疗杜昭璃时,虽然说也为她心疼过,但那毕竟是皇后,万人之上的身份摆着,她得憋着也得哄着;可唐景凌不同,她第一天便知晓唐景凌的苦衷,她们一起为皇后做事这么久,她也知道唐景凌的能力与忠诚,她早将她当成可靠的朋友了!结果这朋友现在还在这犟!还在这犹豫!宁可说不出话也不要治吗!
杜昭璃却好像发现了什么关窍,突然看向阿迟道:“若我猜得没错……唐副尉这嗓子,就算治,恐怕也很难恢复原样了吧?”
唐景凌不敢看皇后的眼睛,耷拉着脑袋,只听阿迟接话。
“一般法子是很难。这声带瘀结,当初肯定没有好好处理,你真是……你怎么忍的!真是命大!”阿迟又要骂她,看了眼杜昭璃,忍住了,闷了会儿,再出声时眼睛却是亮了亮:“但我倒是有个法子……”
“——温大人。”杜昭璃瞧她模样,便知七八分,制止道:“你且先帮她好好养一养,不用治到恢复原样。”
“她已经别想恢复原模原样了!”阿迟愤愤的,也在气自己:“伤成这样,早不让我看,现在喉间瘢痕已然定形,再难重造!我说的有个办法,也只是姑且一试,而且拖得越久就……”
“先养着,让她好歹舒适些过了冬,不做太多声线上的恢复。之后的交给她自己选择。而且……说什么拖得越久,温大人的意思是,你便治不了了吗?”杜昭璃说着说着,眉眼弯了弯。
“……”
阿迟无奈地瞥了杜昭璃一眼。她又在激她了。她难道以为她是什么神仙吗,啥都能救。殊不知唐景凌这嗓子,七分在伤,还有三分在心……难说。
可既然是莼儿这么决定的话,我阿迟自然是尽全力跟了。
阿迟马上抬头叫了一声秋霜。果然这人瞬间就推开门出现在了大殿里,这分明就是在门口守着呢。唐景凌见她进来,眉头拧了拧,接着眉尾便又往下撇了撇,求饶地看着阿迟,好像生怕她一不留神便要对秋霜透露了她最不能说的秘密。
阿迟不理唐景凌,举起一根手指,道:“秋霜来,帮我记录——”
“滋阴润喉汤,每日一剂温服,此其一。”阿迟再伸了第二根手指,“金银花、菊花、麦冬、薄荷,滚水冲泡,蒸汽熏喉,每日两回,此其二。”
最后,她又恶狠狠看向唐景凌,发出警告:“你,十五日不准开口说话,若违反,便把嘴堵了手绑了丢出去站岗,看看在你下属面前丢不丢人。”
杜昭璃略带讶然地看着阿迟。这副严格模样可还从未在给她看病时出现过,如今怎么觉得阿迟越发像均姨了?而就在同一时间,阿迟倒愈发理解均姨当初如此严格规矩病患的做法了,因为有的病患,若不这样强势,她就是什么也听不进去啊!别人也倒算了,只当生死有命,但她姑且还不允许唐景凌就这么被生死有命。
唐景凌猛然抬起头,欲言又止的模样。阿迟在她手边递了纸笔,端着架子,故作冷漠:“想说什么,写。”
——我乃行宫护卫总领,娘娘有令……
她的字大气端正,笔锋锐利,不过杜昭璃没等她写完,只看了一眼便说:“本宫给你休养的时间,你推一个可信的人上来,自己好好养着便是。”
唐景凌愣了愣,又蘸了些墨,写。
——他们有所不便……
秋霜看了跳脚急道:“什么就有所不便!你都便他们怎么就不便了!”
唐景凌再次顿住了。再落笔时,手指微抖,可终于就剩了俩字:陶陆。
“哦!”阿迟看这个名字眼熟,毕竟华清宫此前的禁军侍卫都是她一个个跟挑瓜一样挑出来的,每个都很有印象。“是那个猴子似的小伙儿吧?我知道他。副尉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一并写下吧。”
唐景凌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看着殿中人,皇后,温迟,秋霜。再加上她。四个女子……如果她这样也能算是个女子的话。骂她的人在心疼她,安抚她的人真的很懂她,刚冲进来的人很急着她……但都不是因为她是“男子”……
嗓子中的窒息感,好像不多不少地,稍稍松快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