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药浴

揭榜之后

与西梁领袖这一场高度紧绷的初次交锋到了未正时分才结束,简单用过饭后,杜昭璃回到了石室休息。这一片连着多个房间的石屋建筑坐落在主屋之后,靠着矿山的山腰处,这一间稍大,在最后排角落处,倒也僻静。

阿迟所住的石室就在她隔壁一间,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杜昭璃不禁仔细回忆着宁问天看自己的眼神,努力想找出家主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的证明——她找不到。两个多时辰的谈判下来,家主毫无破绽,一步步将她逼到墙角。西梁的领袖不可小觑,杜昭璃始终提着一口气,丝毫不敢放松。可是这样厉害的角色又好像对阿迟十分温柔耐心,回想阿迟坚定说出“不后悔”时的模样绝非作假,她又莫名觉得有些安心。

从刚刚起总觉得被谁盯着,杜昭璃不动声色继续沉思,过了会儿,突然侧过头。

——想着谁,谁就到了。

“郡主。”她仅仅看到这个人,嘴角就动了。

小小的石窗边,有的人被对上眼睛抓了包,却对这个脱口而出的称呼不满,又像是无处发泄似的,张了张口,赌气一般叫道:“钦差。”

但又一刻也藏不下去,将将维持着半句官话:“有要事,来我这边。”

阿迟所住的石室比她的那间还要大个一圈,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很重的药味,开门先见一块巨大不透的屏风立在最前,却遮不住满屋的氤氲。杜昭璃对此再熟悉不过了。冬日的行宫中,阿迟曾经多次在室内为她准备药浴,如今见这石室中汩汩冒出的满溢水汽,她恍然觉得自己身处梦境。

“我和念之说不习惯在人多的池子里沐浴,便请她帮我准备了木桶与热水在屋里,你放心,不会有人来的。”

阿迟唠唠叨叨地解释,却越发像在掩饰,见杜昭璃迟迟不肯上前,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把她往屏风后面的木桶处拉,如此自然又急迫:

“快些进去,水会凉……我说过你的药我想办法,思来想去还是药浴能助你最快恢复些气力,你……你就在这里脱一下衣裳吧,我去屏风后面搓药丸……”

阿迟把她往屏风里头一推,自己就赶紧退出去了。她将大门仔细上了锁,然后盘腿坐在了门边,那儿有一方矮石桌,被她铺了一层干净布巾,上头搁着几样药材和她从川盘山到处打听弄来的日常器物:一块碗状石槽和一块圆石代替杵臼。她将没捣完的药材继续捣碎了和蜜,再在一块平整石板上搓条切了段。

可她耳中全是屏风后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她开始将药泥搓条之后,那声音越来越大了。然后木桶传来了轻微的吱呀声,紧接着水波轻响,似乎漾开了几圈。听着听着,阿迟手上变得完全无法动作,直到那水声慢慢消失,阿迟估摸着屏风后的人应该已经完全坐入木桶,咽了咽口水,终于再次开口道:“水温……还合适吗?”

“……很合适。”

杜昭璃连声音都好像蒙着一层雾气。阿迟深呼吸了一口,又扭头将一小段捏在手中,脑袋空空的,手掌却不自觉动作起来,她愣愣地搓起了丸。

其实杜昭璃刚才没有探水温,直接就整个人进来了,因为她相信这温度一定会十分适宜。阿迟太了解这具身体,平常人觉得正好的温度,她会觉得过热,她的药浴温度是要低一些的。阿迟总是记得的。

“你先,泡一会儿……一刻后我来帮你添热水。”

屏风那边又传来阿迟的声音。又近又远,亦真亦假。

“好。”杜昭璃乖乖应她,缓缓闭上眼睛。

温热的水流慢慢从四肢暖到她的心窝,浸在药中的熟悉感让她很快身子放松,她习惯也喜欢这略带苦涩的味道,像是回到了家中,回到了栖云行宫。

阿迟在行宫时曾给她做过三次药浴。杜昭璃记得很清楚,就在她们游湖之后。冬日寒冷,再加上她的寒症,阿迟认为药浴最为有效,那时有侍女为她添热水,无需阿迟亲自动手。

第一次,阿迟乖乖坐在屏风外头陪她,与她说许多话;第二次时阿迟理直气壮地推开屏风进来,呆呆地望着她露着半个肩膀的模样,很快又面红耳赤地退了出去;第三次,阿迟主动进来给她添热水,是她主动要阿迟俯下身来,像在说悄悄话,却轻轻吻她的脸。阿迟不知想到什么,脸红结巴道:“皇后娘娘真是……惯不正经!”说得好像她趁机吻回来就很正经一样。

那时的阿迟很害羞,很可爱。非要逞强的是她,最后坚持不住的也总是她。那时杜昭璃甚至舍不得逼迫她再待一刻,总想着她们来日方长。但冬至夜之后杜昭璃明白了——人不能总是期待来日方长。

一刻钟过得有这么快吗?杜昭璃感觉到水在慢慢变暖,微微睁眼,才发现阿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旁,正沿着桶壁慢慢地为她加热水。

“……莼、”阿迟见她睁眼,颇有些窘迫,结果一开口便露了馅——太久没叫的名字,如今突然说出口竟差点叫自己咬了舌头,阿迟深深吸气,很快改了称呼:“钦差。”

刚刚她从屏风外探头,还以为杜昭璃睡着了,睡着的人更怕冷,她担心人着凉,轻手轻脚地进来加水,仿佛做贼一般。而此刻阿迟都不敢看她的脖颈以下,尽管杜昭璃还穿着薄薄的贴身一层,并不像在行宫时会裸着双肩。她别开视线局促地问她,“水,水温,还合适吗?”

只听“哗”的一声,杜昭璃从水中伸出了一只手,未等阿迟有所反应,她已经握紧了阿迟的手腕,往木桶中拽了拽,“郡主何不自己试试?”

那水根本不烫,阿迟的手指却一碰到就飞快地拿开了,她一个用力,挣脱了杜昭璃拉着她的手,站在那里沉默不言。

“……水温很合适。”杜昭璃便不再伸手拉她,只淡淡道。说完然后还特地多了一句结尾:“多谢郡主了。”

她听见阿迟越发急促的呼吸。她很轻易辨出那份不甘和较劲。阿迟没有被气跑,就那样别着脸、梗着脖子站在旁边,不知在想什么。恍惚中,杜昭璃却回想起最初阿迟去闯御药署、被自己故意催病将她捞回来的那一次。杜昭璃那时想磨一磨阿迟的冲动性子,不肯让她把脉,那时的阿迟也差不多是一副这种样子站在旁边,而接下来她就……

杜昭璃完全没看清阿迟的动作——回头,俯身,一只手按着木桶的边缘,柔软的唇瓣凑了上来,一气呵成。这不算是一个温柔的吻,连吮吸带牙磨,根本不打算让人喘过气来。很快,下唇上传来细小的疼痛,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她被阿迟狠狠咬了一下。可咬了之后也没有结束,唇瓣再次紧紧贴过来,几乎不留任何空隙,最柔软的舌头却破开了最硬的牙关,如同风暴一般席卷了她整个口内。

阿迟吻得太过用力,像是集聚了这将近四个月来的所有情绪,杜昭璃第一次觉得难以招架,直到她终于再也无法思考,而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环住了阿迟的脖子。

滴答、滴答。她紧贴着皮肤的袖口还往下滴着水。她晃动的胳膊把阿迟的脖颈蹭得湿漉漉的,药水顺着往下流,流进了阿迟的衣裳里。没人在意。

她们两人都实在是捱过了太过漫长和难熬的时间。那些撕裂,那些愧疚,那些爱恨不明,那些克制不前,那些对于身份和名字的较劲,所有的一切都化在了这个深吻中。

好想你。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说不出口,这三个字却像是从二人心口共同发出的破碎轰鸣。杜昭璃从被吻到主动紧贴,这一次没有用太长的时间。呼吸变得急促、炙热,分不清是谁的。阿迟闭着眼,杜昭璃却在中途睁开了眼,她看到阿迟眼角的晶莹,自己的眼睛也不知不觉变得模糊。

阿迟捧着杜昭璃的脸。杜昭璃环着阿迟的脖子。她们吻了好久。鼻尖抵着鼻尖,谁也没有先说话。

水声渐渐平静。

大概真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二人才稍稍分开,狭小的空间中只剩了彼此急促未定的呼吸。阿迟的睫毛湿润着,不肯抬头,不肯去看杜昭璃被自己啃咬发红的唇瓣——她终于为那总是苍白的唇上了颜色,只消一想,心潮便愈发剧烈涌动着。

杜昭璃却一直看着她。

“阿迟。”

嗓音低低的,带着某种诱惑的嘶哑。

然后,哗啦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搭在桶沿、借力起身,水波剧烈晃动后趋于平静——杜昭璃竟从木桶中站了起来。阿迟呆呆地看着她。薄薄的一层衣裳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仿若透明,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从未如此清晰,阿迟以为她要走出来,连忙伸手抓过干净的布巾要帮她擦,却未曾想到,杜昭璃张开手,这样浑身湿漉漉地抱紧了她。

“阿迟,对不起。谢谢你。”

杜昭璃在对什么道歉,又在对什么道谢,阿迟脑子根本转不起来。那温热湿润的气息已经从耳朵进入,填满了她的整个脑袋。她只觉得浑身黏糊糊地发着热,像是回到灵州那些闷热潮湿却一直不下雨的夏日。

她晕头转向地被脱下外衫,然后被杜昭璃牵入了木桶之中。直到药水泡过了她的脖子才猛然醒悟——但她出不去了。

她也不想出去了。

药水是温的,对阿迟而言全然不够降温,她却迷迷糊糊想着,本来该给莼儿加热水了,她却把自己加了进来,那就只能……

阿迟在水中抱着她,蹭着她,又细密地吻着她,额头、眼睛、鼻尖、脸颊,每一处都没有放过。从脖颈最后才回到耳朵,以唇逗弄,她感觉到怀中人陡然急促的呼吸与身子的轻颤。阿迟记得的。这里,弱点。

好半晌,阿迟脑袋抵着杜昭璃的肩膀,神识归来,终于感觉到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自然”,简直像是有人提前谋划好的。

阿迟很不甘心,闷声道:

“你刚才就是故意叫我郡主,是不是。”

“……是。”

杜昭璃承认。阿迟变得更敏锐了。回到荣州的阿迟已经变了太多太多,如果再不想办法抓住,她只怕阿迟会越走越远。

只听阿迟继续“审问”:

“你早就想拉我下水,是不是。”

“是。”

“你这个人真的特别恶劣,我早就发现了。”

“我不否认。唔……”

耳朵被突然轻咬了一下。杜昭璃十分敏感,身子一缩,可是她被圈在木桶中动弹不得,只能乖乖受着,对方却没再继续,只听阿迟在她耳后喃喃自语,

“但是怎么办?你是莼儿啊。”

杜昭璃笑了,又鼻尖一酸。

阿迟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这个人的小字终于不再烫嘴了。纤弱的肩膀主动送到了嘴边,她便张张口,隔着一层薄衣又咬了一下,听到对方倒吸冷气的声音,就立刻住了嘴,低着头轻轻地吻了又吻。

杜昭璃轻轻环着阿迟。她们终于抱着彼此。

若非阿迟心中总要惦念着水要凉了,这个拥抱或许还会更久一些;杜昭璃本来体温就低、寒症又重,药浴分明是为了帮她恢复身体的……终于,阿迟依依不舍地将人从怀里拉开,仔细擦干、重新裹好,头也不抬,熟练得就像她们从未分开过。

杜昭璃乖乖抬着手配合动作,她看向阿迟的眸光温软,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

作者有话说:

这俩终于从郡主与钦差稍微变为阿迟与莼儿了

迟璃接下来有阵子不会再这——么黏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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