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恶兽

揭榜之后

三月廿一,酉时初。灵州,醉仙楼。

醉仙楼是灵州最老最大的酒楼,也是本地人口中的“真正属于灵州人的酒楼”——毕竟被大夏同化得这些年里,不少食肆都磨合了中原口味,唯有它依旧辛辣得我行我素。

灵州人余辛到醉仙楼轻车熟路。她带着程砚一口气窜上三楼,直指角落最不起眼的一桌,甫一落座,程砚顺着余辛的视线往外一瞧,杏林馆所在的那条街一眼看透,眼神更好些的,杏林馆大门前的人来人往都看得清楚。

程砚就是那个眼神更好些的。她双手捏成圈、贴着眼眶往外盯,两个时辰过去了,杏林馆始终不见那二人出来。余辛一大壶水都喝个精光,道:“想必真应了钦……同徽说的,她们给人扣下了。”

“你们这新朝官员到底怎么个层级划分啊?”程砚困惑不已,“照我理解,钦差该比地方官大吧?毕竟有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不是?”

余辛没好气道:“什么尚方宝剑,少看点中原瞎编乱造的话本子吧大帮主。比刚刚有人在醉仙楼点什么象牙草芽甜菜蚕豆还荒唐——”

程砚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某人惯有的刻薄,却突然瞪起眼睛:“谁?谁点的?!”

余辛很少见这位大帮主突然这么正经,抬眼往楼下一瞥,正瞧见遭掌柜的鄙夷那人拎着两个木盒走了出来,下巴一指,“喏。”

“去问问她!”程砚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她定知道些什么!我等下——”

再跟你解释……没说完。却见余辛已经飞身而出,毫无犹豫地踩了两脚房檐便跟了上去。会轻功真是方便!程砚追不上,赶紧快速从楼梯跑下楼去,就像此前走山路一般,她们一上一下,程砚去搭了个话的功夫,将人往旁侧人少处带了带,余辛看准时机,突然出现在那人背后,伸手把人往拐角一拽,双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上。

“哎,别动手!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程砚记得清楚,那“象牙草芽”、“甜菜蚕豆汤”都是她们一行人在宁州云山小栈时、郡主特地吩咐她叫来的清淡菜,是宁州特有,专门给钦差吃的。

不会这么正好——此人一定是杏林馆中能接触到钦差和郡主的人。

纪遥没还手,任由二人将她拖到人迹罕至的暗处,唯独牢牢抱着那装着食物的木盒。此前在杏林馆,叶鸿去询问阿迟钦差该吃些什么时,她正经过,听到了阿迟给出的那些怪异菜名,纪遥便问叶鸿要来了差事。

结果见醉仙楼掌柜的露出一副“你来砸场?”的表情,便知不对,她凭印象要了几个听起来差不多的代替,毕竟差总是要交的,不想刚走出来便被人盯上了。

程砚捏着鼻子又用手挥了挥,一靠近便觉此人身上有股怪异的腐腥味与酸醋味,比此前穿矿工衣裳的余辛还难闻。余辛皱皱鼻子细闻,倒是习惯,又恍然大悟,怪不得此人远远看着像个走尸似的,也怪不得掌柜的看到她,那脸都恨不得冻成冰块了。

“派个专门验尸的来买吃食,这巡察使还真是口味重。”余辛嘲讽道。

程砚一听,再看看纪遥,脸上一白,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纪遥幽幽道:“验尸的也要吃饭。”

余辛拿刀尖戳戳她怀中的木盒,挑挑眉:“你这些怕不是给自己吃的吧?”

程砚被那刀尖晃了眼,眼看那短刀又要往人家脖子上指,立刻将余辛往后一拉。

“我们有两个……朋友,个头差不多都这么高,两个都是女子。晌午进杏林馆后许久没有出来,向你打听打听。你放心,没人想要你的命。”又扭头压低声音道,“你干嘛啊,刀收一收!我可不想在灵州被官府追捕!”

纪遥脸上毫无波澜,倒是看清了这二人一软一硬、一唱一和。尤其是那个“硬”的,纪遥望了望余辛,注意到了她那半截左眉,实则是被一道刀疤贯穿,配上那一双细细眯起的、狐疑的眼,看起来危险得多。

而这张带着断眉的脸,渐渐与八年前她见过的一张脸重合了。毕竟当初特地前来协助大姑母,纪遥可是对此人印象深刻啊。

她们自称是钦差的朋友?哼……还真敢说。

纪遥直言道:“那二位是巡察使的座上宾,巡察使重视,更有要事商谈,这几日她们都会住在杏林馆,受巡察使保护。”

“原来如此……”

没等程砚松一口气,只听余辛抱着胳膊冷冷道:“到底是座上宾,还是被你们私自扣下了?”

“自然是座上宾。不然我又怎会被派来醉仙楼,只为带回那二位偏爱的吃食?”纪遥不慌不忙,直视余辛,反问道:“倒是你,借朋友说辞打听重要人物去向,到底要做什么?若我没看错,你姓余吧?”

“?”程砚先一愣,道:“你们认识?”

然后她发现余辛十分难得地,竟在沉默。或许是动摇?

余辛皱着眉头。她并不认识纪遥。可是纪遥怎么会知道……不过是个姓氏,是巧合吧?

却听纪遥继续说道:“沈侠豢养的杀人恶犬,你当年排名几何?跟在钦差身边,又意欲何为?”

刹那间,余辛双目圆瞪,双刀已出,爆起直冲纪遥而去!程砚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手上一松,纪遥一反被制之姿,往侧面一躲,怀中木盒迎着刀锋一丢,瞬间被劈做两半,饭菜落了一地!

这不对吧?这不对吧?程砚从未见过余辛这般模样,就连最初她们在云山小栈一同保护钦差和郡主时,余辛都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有些散漫还在嘲笑她,此人若想捉活对方绝不会是这等凶戾神情,这不对!

“嗖”的一声,程砚臂中短箭突然射出!余辛感知敏锐,稍一偏头,那短箭掠过,丝线却已拦在她与纪遥中间。余辛潜意识根本没把程砚当对手,一不注意被丝线缠了右刀,纪遥顺势一掌击中她肩头要穴,余辛左臂一麻,瞬间失了力,短刀倏尔坠地。程砚整个人扑了上她背后,牢牢固定着她上半身,气喘吁吁,“你给我、等等!”

又见纪遥再次抬手一掌,程砚猛地一拉短箭、借着余辛的右手打了过去。纪遥直接一个后空翻闪开。

“你也、不许动!”她大声道。“都不许惹事!”

纪遥本就是个吃官家饭的巡捕,始终有意识要抓活的,见余辛被程砚用整个人的重量压着动弹不得,似乎没什么威胁,她收了手。

余辛挣脱不得,清醒了许多。她知道自己不能对纪遥下手。虽然不愿承认,但程砚做得没错。她们身份敏感,不该在灵州惹上人命,尤其还是巡察使的手下。

但这是程砚第几次这么抱着她了。真是够了。只有这一招,屡试不爽是吗?

“放手。”

“不放。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程砚说,却是对着纪遥。她猜余辛不会对她说的。

纪遥没想到余辛身边跟着的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同伴,这倒是方便她了。她拍拍身上泥土,面带惋惜地看了看地上的饭菜,又将那个还没坏的木盒揽入怀中,在衣服上蹭了蹭。再望向那断眉之人,纪遥声音冷硬:“你果真是离岩谷的恶犬。”

余辛浑身僵硬。

灵州的……离岩谷?程砚知道这个地方。十来岁时她带走马帮众来过一次救人。那是西梁孤儿的聚集地,似乎因为西梁人认为孤儿克杀父母不祥?

只听纪遥继续道:“自沈侠接管灵州,离岩谷便成了孤儿自相残杀、供贵族取乐的斗场。打着老谷主余氏名号,他用余姓加天干为名,只赐给常胜的小孩,后来这些小孩便为他所用,帮他清洗了灵州许多西梁人,真是好不威风啊。”

那一瞬间程砚感觉到怀中的人浑身紧绷,几乎要冒出了全身的刺来。

程砚却慢慢回过味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所以余辛的辛原来是……啊,她说自己叫“小八”,原来是这样……?

对了,自己当年确实曾救到过一个男孩名叫“余癸”,后来他被宁府收了、改了名字……程砚猛然想起来。可是当年为什么余辛没有一起被她们救回去?余辛后来又去了哪儿?她们曾经错过了一次……吗?

怀中之人呼吸急促,似乎又要挣脱,程砚赶紧按了按她,又有些警觉地看向纪遥,这个女子实在不简单,可她的年龄也没有很大,约莫三十上下。

“……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只对沈侠之死感兴趣,我想知道到底谁这么恨他?也曾猜想会不会是这群孤儿联手杀了他?”纪遥说着,摇了摇头,“不。沈侠死后,她们就像一群迷失的丧家犬,竟仍在互相搏杀,山谷后头的乱葬岗更是如同炼狱一般……”

纪遥看着余辛。她当年亲眼见过这个十二三岁的断眉小女孩满手是血,在几轮搏杀后仍然站立。这样的杀戮恶兽,八年后竟然成为了钦差的“同伴”?真是荒谬……

“我大可告诉你们:钦差那二人在巡察使的保护下,绝不会有你们动作的缝隙,你们好自为之,最好别被我抓到——下一次就不是卸一条胳膊这么简单。”

纪遥最后警告道。她身上的腐坏味道似乎更加浓重了。然后她抱着木盒离开,再次走进了醉仙楼买了新的吃食,这才匆匆返回了杏林馆。

程砚与余辛仍一动不动。还是那般程砚从身后抱着她、禁锢着她双臂的姿势。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余辛声音嘶哑,道:“放手。”

程砚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转而又有意识地紧了紧。

“你不怕我杀了你?”

程砚没说话。

“我跟你说过的。”余辛冷笑,“我说过我的朋友都被我杀了。这下你信了?嗯?天真的大帮主?你不会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生来就活在太阳底下吧。”

“那她……说的都是真的了?”程砚试探道。

“不假。”余辛毫无所谓地承认了。

“那你到底是不是那什么飞影卫?”程砚又问。

“……我是。”余辛继续承认。

“你……故意潜伏在钦差身边吗?你想□□吗?”

“没有。”

“嗯……那我们晚上住哪里比较方便?”

“清风驿……等等?”

“既然钦差她们姑且安全,那我们就该找个地方住下,难道不对?”

“你就不怕我杀你?”

“你会吗?”

一句发狠的“会啊”到了嘴边,竟突兀地变成了“暂时不会”。

“那就暂时一起住。”程砚学着她的语气。

余辛真想敲开程砚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长的。

但凡她有一句话作假,便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偏偏程砚问完几个简单问题,就什么也不再问了,俩人来到清风驿定下最后一间房,程砚还硬是将她被卸的右手给正骨复原了,在失败了两次之后。余辛脑袋上冒着冷汗硬是一声没吭,压着眉头把一堆难听话堵在嗓子眼里,头一次一句也没吐出来。

大帮主还在那独自乐观:“既然对郡主和钦差这么好,想必她们不是来打仗的,那我就放心了。”又拿胳膊肘捅捅她,“哎,明日咱们再找个机会去探探杏林馆,我好给我娘传个信儿!”

“……我有个法子。”

“嗯?”

余辛把飞影卫的小铜牌从腰间解下来,往程砚的方向一丢。程砚伸手接住,一看,上头写着“衡卫司飞影卫余辛”八个字。

“如果明早她们还没出来,你便用我的牌子大方进去。飞影卫好歹也是女帝麾下,她们不会对你怎么样。你不是有木鸟吗,可以看情况及时传信。”

“是夜鹰!”程砚纠正道。出了荣州,夜鹰恐怕飞回去后就无法准确飞回来了。传信的机会只有一次,要将最准的消息递出去,非见一见郡主和钦差不可。不过自己去也正好,程砚想,余辛一定不想再见到那个走尸一般的犀利仵作吧。

“那你怎么办?”

“去搬救兵。”余辛说。“她们绝对是被扣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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