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唐景凌拖住了宁向舟,阿迟一行人从宁州州府离开之后,赶着马车疾驰一路。
州府距离宁荣边界尚有一日多的路程,这日傍晚,马车停了下来。
程砚扶着钦差下来,给她解释:“郡主说先在这云山小栈歇息一晚,夜里赶路不安全。明日咱们便要舍下马车,进入荣州了。”
嘴上这么说着,程砚却不禁在心中暗想,可算能在小栈歇歇了。这一路上,程砚与阿迟、杜昭璃同乘一辆马车,相当安静,气氛诡异得让她浑身不得劲。她向来最怕空气沉默,却头一次觉得空气沉闷得让人这么难插嘴,憋了一路,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郡主还特地吩咐了,去给钦差解了锁链和眼罩。
“我想也是,总不能让人被绑着手睡觉吧。也没法吃饭啊。说只要你乖乖在屋子里待着,明日一早再给你戴上就好。”程砚给杜昭璃端来了两盒饭菜,唠唠叨叨的。
“多谢。”杜昭璃眼前恢复清明,抬头看着这个眼角有着红色泪痣的女子,郡主的“传话人”,也是支持郡主的人。她主动道:“可唤我同徽。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程砚!”说着一咧嘴,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程姑娘。”杜昭璃很快察觉,程砚对她并没有太多“敌意”,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我可否冒昧一问?我是杜家之后,你为何对我……”
“我……我不知道。其实我该恨的,我爹是西梁主将,十四年前战死。唉!”程砚抓了抓头发,十分矛盾,她声音又低了低,“可是这些都是娘告诉我的,我连爹长什么样都记不得。而你总归不是亲手杀了他的人,你只是个文弱的小姑娘……我总觉得舟姐这事做得好像不太对……哎呀说多了!我看郡主那么护着你,娘也没说非要杀了你,你敢自己跟我们来荣州,我挺佩服你。”
程砚很真诚。杜昭璃不曾奢求她能被西梁旧民理解接受,听到这里只觉心情愈发复杂,她一面有些心疼眼前之人,一面又无法忽视那阵微微的暖意,接着再问了一句:“那我可否请教,郡主……又该如何称呼?”
程砚想了想,觉得说个名字也没什么:“我家郡主叫做宁安。”说完,非但没走,还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了,就瞧着她。
宁安……杜昭璃心中默念。她没问什么,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她感觉到了久违又熟悉的心慌与疲乏,想着该吃药了,便默默从怀中拿出瓷瓶,倒出一颗红色药丸,稍稍一仰头,就着水吃下。
“……你病了?哪里不舒服吗?”程砚看她如此熟练地吃药,忍不住问道。
“不碍事。”
杜昭璃忍住了咳嗽。浑身发冷的感觉又来了,似乎从上个月起,她每次吃下这个药丸,就会感到一阵刺骨的冷意,好半天都难以消除,她用手掌摩挲着上臂,试图用动作带来一些温度。
如今阿迟留下的药丸还剩了最后两颗,上个月发觉药丸所剩不多之后,她都是感觉身体不适才会吃,吃一颗往往隔了多日。好在,身体仍能维持。过去那段时间,阿迟真的把她养得很好……再次想到阿迟,她不禁恍神。
“那……那你可真是要好好吃点饭。瞧你怪柔弱的一个人,还给马车颠了一整天。快,吃吧吃吧。”程砚干脆又凑过来帮她打开了那盛着饭菜的木盒,主动推到她眼前,生怕她不吃似的。“瞧这个,金雀蒸蛋,看着不错吧?象牙草芽,还有甜菜蚕豆汤,都是宁州本地特色,新鲜着呢。”
就算程砚如此卖力介绍,杜昭璃对饭菜仍无半点胃口,只抬头看着程砚,淡淡笑了笑。
“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总担心我,不好好吃饭。”
“唉,我哪儿知道你病了啊,身子弱就要多点吃饭才有气力!”程砚说着,又恍然大悟,“啊,怪不得郡主让我盯着你呢,说等你吃完,还要把空盒子拿出去给她看……”
杜昭璃呼吸一窒。
“……呃,又说多了,不是,这个饭菜绝对没有毒!要不,要不我吃给你看!”
怎么越解释越不对劲了!程砚心中懊恼。只不过是郡主提出要把空盒子拿出来看时,她第一反应是郡主不会给人下毒了吧,要不干嘛要仔细检查,结果一不留神说出来了!程砚暗恼自己多嘴,干脆拿起筷子当着人的面准备试吃,杜昭璃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不必。我……会吃的。”
杜昭璃也有一个瞬间怀疑过被下毒。程砚的反应太过奇怪,可是程砚又毫不犹豫地要试吃,杜昭璃看得出来,此人十分实诚,不是那种会骗人的人。
若非如此……
宁安郡主。你到底是……
而杜昭璃仍不敢设想那个可能。不会的,那也太巧合了。而且,而且如果阿迟真见了她,以阿迟的性子,恐怕早就冲上来了才是。也许哭着骂她,也许再次掐住她的脖子,也许说些气话怪话,阿迟绝不会这样沉默不语的,那个总是自信满满、直来直去的小游医,怎能忍得住呢。
那个郡主不可能是阿迟。
是自己太想她了吗。所以才这样,将有心护着自己的人,千方百计往那人身上靠拢。可是无法否认,自从踏入西梁旧地,杜昭璃没有一天不想她。
杜昭璃缓慢地吃着一口菜。她许久没有被逼着吃饭了。而这次,她花了近乎大半个晚上,真的吃光了那些饭菜。没有毒,什么都没有,甚至,口味十分清淡。旧西梁三州或多或少都喜食辛辣,杜昭璃许久没吃过这么合口味的饭菜了。
杜昭璃仔细将空盒子收好,放在一边。
程砚抱着胳膊坐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的,都快睡着了。睡梦中她好像闻到了什么烧焦的味道,还以为是谁把菜烧糊了,皱了皱鼻子。
忽而顿觉不对,再一睁眼,火光冲天!
云山小栈偏偏这晚走了水。
杜昭璃花了太长时间吃饭,吃完又因为许久不曾如此饱食而难以入睡,第一时间便瞧见了窗间的黑烟。没等程砚反应过来,她已经只身跑了出去,隔着栏杆模糊看见对面房间一个人正把麻袋往谁脑袋上套,那下垂的毛皮披风是——
“程姑娘,那边、”
程砚顺着杜昭璃的视线,定睛一看,那不是郡主吗!管不了那么多,她一个踏步跃上栏杆,往对角一跳,同时右手往左手拇指摸去,再一张手,扳指间霎时银光一闪,两条钢丝便冲那人直直而去!
浓烟蔓延到了大堂,省了程砚放爆珠,她那双无法流泪的眼睛再次发挥作用,让她精准地跃至郡主身边,钢丝将那人的脖子一套。
“小贼!给我把郡主、放下!”
没想到那人竟真的猛地一松手,右手手臂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肢节,软软垂落。程砚正将那黑衣人往自己方向套,死死箍住那人后再定睛一看,那人右臂肩头,正稳稳扎着一根……银针?
那人被钢丝勒得有些扭曲的脸十分熟悉,程砚惊讶道:“石大江?”
走马帮堂主石大江趁着程砚的瞬间松懈,左手使劲拔出右肩上那根银针,捂着胳膊,再侧着身子往旁边栏杆狠狠一撞,轻盈地落在一楼翻了个跟头,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程砚来不及追,只上前一步抱住了阿迟,一把扯下她脑袋上的麻袋。
“郡主!”
“呼、哈……”
阿迟气喘吁吁,刚刚的麻袋套头太紧太快,令她几乎无法喘息,却刚好隔了许多烟雾,她摸到腰间针囊,抽出针来,准确摸到那人的肩井穴狠狠一戳,给自己挣来了片刻生机。程砚一过来,马上她又想到有个人更危险,“……钦差、快、钦差……”
“咱们先出去!咳、二楼待不得了!”程砚一把扶起阿迟,一手捂着口鼻,架着她的胳膊就往另一侧跑,她瞥了一眼杜昭璃的方向,心中一惊又一喜:“放心郡主,钦差那边有人!”
而杜昭璃这边正在激战——杜昭璃给程砚点了方向,没能再向前半步,刚一探头,一个黑衣人一刀就冲着下来,有人推了她一把、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钦差,后退!”
没看清来人,但她已经不能往屋子里退,她的房间是正是火起之处,浓烟四起!杜昭璃一个转身便往楼下跑,那黑衣人被纠缠无法近前,吹了声口哨,另一个黑衣人很快出现在门口——
然后正好和带着阿迟冲下来的程砚交了手。
一片混乱中程砚却仍看得清楚,外头又跑来两个人救火。
“宁琳宁理!接好郡主!”
程砚将阿迟往侧方一推,习惯性地摸着左手扳指,却没有动静……不对,刚刚她用得太急、还没来得及将钢丝收回!情急之中一个弯腰,从靴中瞬间拔出一根手指粗细、半个小臂长短的小刀将将向上一挡,“叮!”手臂受了重压,几乎要扛不住,她只得往后一松劲儿,将对方带了过来,接着腿往那黑衣人脸上一踹!
结果被那黑衣人轻松躲过。
二楼护着杜昭璃的那人与黑衣人交战却游刃有余,适时跳了下来,瞥了一眼失去了那些小玩意儿就毫无杀伤力的程砚,“嗤”地笑了一声。
而阿迟却扭头看准时机,趁着那空隙一伸手,正将屋内跑下楼的杜昭璃一把捞到自己怀里,拿斗篷一裹,将那身绯红官服从头到脚裹了个结实,连脸都没露出来一点。杜昭璃已经腿脚发软,站都不直,更别提挣扎,只听外头一人道:“郡主,咱们去哪儿?”
是……宁安郡主?
另一人又说:“后头马车还在,宁理你去牵来!”
阿迟扬了扬下巴,宁琳宁理心领神会,俩人共同把钦差塞进了马车。
“钦差,你千万别露头!今晚是冲你来的!”宁琳道。她成了新的传话人。
阿迟也还气喘吁吁,刚才太危险了,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没了命!她又想到之前华清宫的刺杀,比那时混乱得多!小栈烧得愈发厉害,她心急里面的情况,程念之怎么样了?可又无法贸然离开马车,她自知去也是拖后腿,不如好好在此躲着。只是她紧紧捏着马车帘子,却始终不敢往里望一眼,生怕自己会再也忍不住冲进去和杜昭璃相认。
“多谢……咳咳、多谢各位相护。”
杜昭璃方才连跑带吓,一瞬间历经生死,她的心脏震得胸腔疼痛、耳边嗡嗡作响,胸口又如压了块巨石,难以喘息。她一个半年前还在卧床的孱弱之人,此番实在是体力难支,好容易说完那一整句话,稍稍缓解,却又觉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杜昭璃将那斗篷往自己身上裹了裹,脑袋一重,斜斜靠在马车窗边,合了眼。
阿迟只听马车里头“咚”的一声,心中一紧,约是太着急,她脑中不知在想什么,阴差阳错地,伸进一只手去。
杜昭璃梦见有个人给自己把了脉。那人毫无分说地一把拽着她的腕子,手法是如此熟悉……紧接着解开了她的领口,松了她的衣带,又要拿开那件斗篷,她下意识地一把攥紧。
阿迟微微一怔,没再强硬地拽走那斗篷。
杜昭璃只剩了模糊的意识,眼皮却重若千钧、抬不起分毫;身子也全不听话、难以动弹。她慌,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人的模样,她急,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叫不出声。
阿迟皱着眉头,从脉象看杜昭璃并没有生命危险,但若让她一眼看到自己,心神不稳,反而可能会加重病态。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
再一抬头,程砚和另一个陌生女子已经站在她身边,阿迟靠过去小声吩咐了一句。
“啊?”程砚张大了嘴巴,又抻着脖子瞧了瞧马车里紧紧抱着斗篷、冷汗淋漓、闭着眼仿佛陷入梦魇的杜昭璃,“钦差都这样了,还要蒙眼束手啊?郡主你大概不知道,钦差在吃药,好像身子不太好呢。”
“让你做就做咯,哪儿这么多废话。要么我来?”
阿迟顺着声音望去,警惕地看着眼前跃跃欲试的陌生断眉女子,伸手一挡。
“唉,我明明救了咱们帮主啊?郡主怎么这个表情……真伤心。”
虽然很不想承认,程砚还是对阿迟点点头,但又别过头去:“此人……此人正是我走马帮的手下,郡主。她是我们的人。好了还是我去吧。”
阿迟感觉程砚不对劲,终是没多说什么,只转过身整个人拦在马车门前;那断眉女子见她这样,都不用看程砚眼神,已经主动退后两步,举起双手,保持距离,示意自己不会靠近。
程砚这才拿着眼罩和轻索上了马车。
此前郡主将钦差捞走之后,确实是二楼这个对抗黑衣人的断眉女子颇有余裕地跳下来,右手一把短刀应对黑衣人,左手一把短刀手腕一转便弹开了她眼前的另一黑衣人。程砚那会儿来不及想太多,爬起来就打算和这人共同对抗黑衣人,结果被这人一脚踹出来:“大帮主,别碍事!”
然后这人很快拖出来那一具黑衣人的尸体,往她眼前一丢,耸耸肩:“一个死在里面了,这个打不赢我吞毒了。指缝与掌中有炭灰,应是纵火的。”
程砚第一时间从头到脚地看着眼前这断眉女子。显然她不是走马帮的也不是宁府的。这种身手的陌生女子,竟然一直埋伏在她们身边!此人还无辜地眨眨眼:“帮主,你再看看呢,我是走马帮的人啊,不然凭你的三脚猫功夫,怎么把钦差和郡主都安全护送回家?”
“不行你这人太危险——”
程砚还未说完,只见那人突然冲自己而来,程砚瞬间被双刀架住了脖子,像是威胁一般。她不动声色,暗自右臂一转,“嗖”的一声,竟从护臂□□出一支弩箭,那女子反应很快,歪头一躲,接着往后一撤,弩箭擦着脖子飞过去,留下了一道淡淡血痕。
那人伸手在脖颈处摸到了血,啧了一声,“我天姥,还有别的小玩意呢?好好,我输了行不。真没劲。喏。”
那人远远丢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铜牌子,程砚十分警惕,跳开了没接,那铜牌子生生砸在了地上,当啷一声,给那人气笑了,自己大步上前,赶紧拾起,又将牌子往身上蹭了蹭,接着拎着铜牌穗子在她眼前晃:
“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藏着烟雾弹?看清楚,大衡飞影卫副领余辛,此行只为保护钦差。”
“大衡飞影卫……”程砚瞥了一眼那牌上刻字,皱起眉头,“你怎么混进来的?你们还有其他人?”
“我一个还不够么?”余辛两把短刀在手中转出了花,断眉危险地挑起:“大帮主,要不你数数,你的人还剩几个?宁州府衙时你们就有人趁乱溜了,你也太没警惕心了,恐怕就是那些人去报信招来了杀手呢。”
“什么?!”程砚还真没注意有人趁乱跑了,她光顾着护着郡主钦差就已经拼尽全力。“我身后又没长眼……”
“所以咯,”余辛趁机道:“我反正要保护钦差,你又要保护郡主,我帮你瞧着后头,你就认我是走马帮的,带我一路,如何?”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要将郡主套走的石大江。石大江是崔叔手下的堂主,崔叔他们为什么要绑架郡主?还有那使杀招的黑衣人……程砚又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躺着的那黑衣人,那张脸完全陌生。
“你等等……”程砚争辩,“这黑衣人不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人一招一式不会这么精细,宁府人的招式我都能认得,不像……”
“唉,好吧……他们是中原人。中原死士,惯爱吞毒。”余辛笃定道。本想含糊过去,没想到这帮主也不那么好糊弄啊。
“……你是说中原人也想要钦差的命?”想到那个柔弱的钦差,程砚只觉不寒而栗。
“看起来,是喽。”余辛一摊手。“我家这位钦差,如今可是陛下身边的头号女官,看来仇敌不少。怎么样,咱们活儿都不好做,能稍微联手一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