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趁着夜色一路北上,向灵州进发。
余辛以轻功走上路,处处观察远处,提醒情况;而程砚熟悉荣州大小山路,一路引着杜昭璃与阿迟走横七竖八的山林捷径。几人中只有杜昭璃体力不济,加上雨后路滑,又是黑夜,上坡下坡走得越发费劲,却始终咬牙坚持。阿迟一路照顾她的步伐,多次提醒慢一些,搀她、拉她,有几次就快受不了要多说些什么,却被杜昭璃一个眼神看过来,又乖乖闭上了嘴。
程砚也多次来帮忙扶杜昭璃,直到看到杜昭璃再次爬坡时身子一歪,程砚与阿迟同时伸手拉住了她。这次惊险过后,程砚终于忍不住了,停在杜昭璃前面,微微下蹲,双臂往后作环状,手掌还特地晃了晃,示意道:“山路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同徽上来,我背你走!”
阿迟一愣。这本来是她老早就想说的话!怎么被别人抢先了,还抢得这么自然而然,显得她此前的憋屈更憋屈了!
杜昭璃短暂恍惚一下。她知道阿迟挤眉弄眼的意思是想背她,只是碍于余辛与程砚两个人在,不好开口。这一路阿迟的反应已经太明显了,就差脱口而出一句“之前我们都说好了,荣州山路不好走,我会背你走”。
余辛蹲在内侧的巨石上头,斜眼瞧着路上三人这怪异场面,“嗤”地笑了一声,“我说你可省省吧大帮主!”
程砚看向余辛,横眉怒对:“什么省省?我可算得上是荣州腿脚最快的人,背人更不在话下!当初我就是这么背着湛月走了一路的!”
“……”这回余辛也不乐呵了,剜了程砚一眼:“哈!随便你,天真憨子!”
然后她脚尖一点,转眼已经跃到了更远处的石头上。
“你竟骂我!”程砚气呼呼的,身子猛地直了起来,想了想又弯下来——若不是郡主和钦差在看,她早追出去了。
“好了念之,你还要找路带路,我来背吧!”阿迟故作大方地拍拍她的肩。
程砚惊道:“郡主,这不好吧!你那小身板,行吗?”
“我当然——”
眼看阿迟就要爆发,她被抢先就算了还被瞧不起,只听杜昭璃淡淡道:“那便麻烦郡主了。”
好么,另一位主儿已经及时借坡下驴了。
程砚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缓缓眨巴眨巴她的圆眼,她怎么记得同徽是个很要强的人来着,这就服软了吗?可能是真的身体吃不消了吧?虽然还是觉得自己背更快,不过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吧。她又追到余辛身边忿忿不平:“我热心助人,你干嘛骂人。你这人肯定没朋友。”
余辛眯着眼看了看她:“朋友全都被我杀掉了,自然就没了。”
程砚一阵恶寒:“少唬人。当我是吓大的?”
余辛耸耸肩,“不信算了。”
又一下子跳开,拉开了距离,留给她一个背影。
阴暗鬼真是小肚鸡肠。程砚想。不就还在记仇。再往后瞧瞧那俩人,嗯,感觉很安定。
杜昭璃却是从未想过,她真的会实现曾经随口提到的愿望:阿迟背着她走在荣州的山路上。杜昭璃环着阿迟的肩颈处,而阿迟则稳稳托着杜昭璃的腿弯,她整个人伏在了阿迟的后背上。
蓑衣宽大,披在杜昭璃身上,却将两个人牢牢包在一起,杜昭璃能清晰感受到阿迟的气息变得粗重,甚至能听到她的心跳用力地鼓动着;也很快发现了便利之处——她离阿迟的耳朵好近,她们几乎可以用不被听到的耳语交流。
她小心地凑过去尝试了一下:“阿迟。”
不料阿迟浑身一颤。杜昭璃都快咬上她的耳朵了!
“别……”阿迟也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求饶道:“莼儿别闹。等我走完这段坡。”
她背着杜昭璃,感受着对方的紧贴,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了。夜里走路还背着个人,不远处还有其他人,阿迟本来就更加警觉,没想到一股热气吹到耳边,她从未想过一句“阿迟”也能如此令人感到酥痒、又令人万分紧张。
杜昭璃知道轻重,此后还真就乖乖地伏在她身上,不乱动也不出声。她背着她走过几个坡了?等到阿迟意识到对方一路太过安静时,她们一行人已经平安穿过崔平生及走马帮众所在的北山区域,东方渐露鱼肚白。
阿迟松了一口气,稍一侧头——杜昭璃竟是趴在她身上睡着了。她赶紧对着远处快步奔来的程砚比了个“嘘——”,又侧着脑袋点了点。
程砚看懂了她的意思,蹑手蹑脚走到她身边,“郡主,危险的地段过了,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你累了吧,下一段路我背?”
不远处余辛刚好听到,不由翻了一个白眼。
阿迟却不再争辩这些,背上温温热热的,那人正如婴孩一般紧贴着自己安心睡着,阿迟心中只剩了一片柔软,接着又是一阵心疼。入了荣州之后,她会不会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好好睡觉了?始终紧张的局势、咄咄逼人的家主、孤立无援的处境……阿迟想不下去了。
于是她对程砚轻声道:“再慢慢往前走一段吧。”
“真不用我换?”
“嗯,动作太大,会把她吵醒。”
程砚被再次震惊,道:“郡主……那个,你该不会想要一直走到她醒来吧?”
“她很轻,我可以走。念之,你坚持不住了?”
“我当然是没问题!就是有的人只怕——”程砚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某人。
“我?我又没问题。”余辛自然不甘认输,恶狠狠道,“你自己要休息,少赖我头上。”
“你这个……真是不识好人心!走就走!”程砚回头,声音不自觉放轻,“郡主你可千万别勉强,我会好好看着你的!”
一旁,余辛灌了自己半壶水,又跳到了高处,口中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是不是瞟向阿迟与在她背上睡着的杜昭璃,喉间哼哼着:“嗯……好乖好有趣啊,钦差。”说完自己呸呸两声,不小心把口中刚薅的草吐掉了,心中一恼,干脆站起来又灌了几口水。
杜昭璃是真的累了。她不习惯走山路,或者说她根本不习惯多走路——她身子还没好太久,且寒症仍在,比起寻常人仍是虚弱许多。再加上这几日一直精神紧绷,几乎很少有这样能够安睡的余暇,所以待到她醒来,竟已日上三竿。
她慢慢睁开眼,眼前还未全然清晰,已发现她们竟然还在山路上行进,尽管缓之又缓。一时间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了一把近在手边的某只小耳朵。那就像是一个……开关。阿迟身子一僵,差点没站稳,她赶紧定住,低声道:“醒了?”
杜昭璃这才完全醒了。阿迟一停下来,程砚、余辛也都回过头来看她,杜昭璃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阿迟身上睡着,而且是居然从半夜到了晌午……脸上渐渐发起热来,她挣了挣,眼看就要下来,“我……自己走。”
“先别动。”阿迟在旁边一块平地重新站定,才小心地将杜昭璃放了下来,这才感觉到后背出了许多汗,衣裳整个贴在背上,两只胳膊也变得酸痛发麻,分明背着的时候,她一心只想着这个人怎么这么轻,仔细在心中回想这人是不是又好久没认真吃饭。阿迟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又忍不住自己捏了捏,却被余辛看在眼里,余辛从石头上跳下来、碰了碰程砚的胳膊,“哎,这回可以找地儿休息了。”
杜昭璃这才知道,她睡了一路,程砚、余辛便陪着阿迟慢慢地走了一路,阿迟顶多中途站着歇一歇,从未将她放下来。
“钦差确实该养精蓄锐。”程砚一路上显然已经说服了自己,觉得郡主是人太好了。毕竟若换她背着湛月,她也能做到……但她仍没多想,继续说:“毕竟咱们就快遇到大军了。”
原来这一整日走走停停,她们已经翻过了北山,再有大半日,便可以摸到荣灵边境了。
“到了灵州,钦差可得保护我们……郡主背了你这么久,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哦!”程砚还在叨叨。心想还是郡主这招妙,先给个很大的人情,钦差要还,不就得好好保护她们安全嘛。
杜昭璃正色道:“理应如此。”眼睛却瞟着阿迟——还在无意识地捏自己胳膊。
余辛暗自叹了口气。费心,太费心。麻烦,太麻烦。又瞥一眼程砚,难道寄希望于她?余辛摇摇头,清了清嗓子,装作随口一说。
“那不如就先让我家钦差表示下诚意,帮郡主按一按手臂好了。”
程砚顿时愕然,回神赶紧拽了拽她的胳膊,低声道:“说什么呢?你发热了还是混够了,还记得你老大是谁吗?”
只听杜昭璃还是那副很淡的口吻,人已经迤迤然走过来了。
“并非不可。就当先谢过郡主一路照顾。”
程砚:“……”
阿迟则一脸懵地看着杜昭璃主动帮自己捏起了小臂。她不好太明显地拒绝,显然旁边两个人已经默认了这件事,杜昭璃一脸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阿迟却觉得小臂要烧起来了,又不好收回,众目睽睽下也不敢做什么回应动作,僵在那里不敢动弹。
余辛立刻明了,她环顾四周,判断应该是没有危险,瞥一眼钦差和郡主,再故意看了一眼程砚,脚尖一点,没影了。
那挑衅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程砚毫不意外地追了过去。
而杜昭璃与阿迟眼瞧着那两个人跑得不见人影。阿迟反应过来,再扭头,注意到杜昭璃还在认真帮她按小臂,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一直扬着嘴角,笑得好看极了。阿迟耳根一热,心头却冒出一股不服气来,下意识的反应却是探过头去,嘴唇贴上她的耳朵。
“我不要你按小臂。我要这个。”说完,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廓。
果然,杜昭璃手上顿住了,哪里还能按得下去?她向来对自己计划好的亲密游刃有余,却从来经不住阿迟的突如其来,待到程砚与余辛回来,她通红的耳朵都没有褪色。再一看郡主,正若无其事地望着远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程砚纳闷:什么什么?怎么了?
余辛扶额:唉。
三月廿一,灵州。
几个人终于到了荣灵边界,那里说是大军压境,不如说只是看守。军队在边界设了关卡,在排查从边界出入灵州的人。杜昭璃一眼就认出来了——果然是飞骑营。没看到领头之人但并不难猜,她稍稍放了心。
“的确是中央军,不要担心。”杜昭璃低声对她们说,和余辛对上了一眼。余辛自然也是知道军队那身装扮是京畿飞骑营,一看便知钦差不想让自己多说话,便一直没有开口。
为防万一,杜昭璃不打算暴露身份,已经想好了办法:“我与余副领扮作病患,就说要去杏林馆瞧病,郡主和念之扶着。”
余辛指指自己:“我?病患?呃……钦差,她才更像——”
“唉,中途也不知道是谁的腿又转筋了?”程砚故意叹道。
没等余辛一巴掌拍下去,只听杜昭璃又道:“称呼也要改口,余副领和念之称我为同徽即可。”
程砚倒是习惯,余辛别扭了半天才喊出口。程砚笑她:“同徽又不吃人!”
阿迟正想着怎么没让自己叫同徽,只听杜昭璃:“我比郡主大些,郡主叫我阿姐吧。”
真是好个莼儿,原来在这儿等着呢!阿迟憋了半天,在几双眼睛注视下最终:“……阿姐。”
不过阿迟马上领悟了杜昭璃的想法,便主动接下了话题道:“可以叫我阿迟。”
“郡主原来叫做阿迟啊,不知为何感觉好亲切。”程砚道。余辛简单一点头表示明白。
“嗯,阿迟,我的妹妹。”杜昭璃面不改色心不跳,但阿迟分明看到她的眼睛弯了弯。
阿迟:“……”
她心头憋了一口气,更确定这人早就想好了这一出!杜昭璃很擅长用公事掩盖私心,还一本正经的,脑子好就往这里用!虽然阿迟不是不能理解,作为“姐妹”就能更自然地亲密,就算是陌生人也无可指摘,唉,聪明的莼儿。
接下来是程砚。
“我没什么好说,大家都知道我叫念之。”程砚特地看了一眼余辛,“只有她不会叫。”
杜昭璃再次看穿,望着余辛道:“你也可以不叫,像我和阿迟这样做姐妹也好。”
余辛心想,不要!一想到这对姐妹会“好乖好可爱啊钦差”她脑袋都大了,牙根都泛酸!念之总比姐妹好!她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声:“念之。”
程砚眨巴眨巴眼睛,难以置信余辛真的叫了,头皮都发麻了。果然还是同徽的钦差名头好用啊?她赶紧碰了碰余辛的胳膊,“那你呢?就差你了。”
余辛一怔,这才发现一行人中只有她是没有“小名”的。随便想一个就好了吧,她脱口而出:“小八。”
程砚“噗”的一声,“这么惹人怜,和你这阴暗鬼真是一点不配!”
余辛却仍然愣愣的没有答话,像是对自己说出来的话感到难以置信,人都呆住了。
“那小八和念之,你们二人一道。我们分开过关。”杜昭璃最快接受了一切,又开始安排:“入了灵州,我和阿迟会去杏林馆‘瞧病’,你们便去醉仙楼盯梢。分头行动,切勿引人耳目。”
“明白。”余辛终于回过神来。
灵荣边界关卡,杜昭璃压低了咳嗽,阿迟扶上来,急声道:“阿姐没事的,到了杏林馆你就能好了!”士兵一听果然仔细盘问,大约看杜昭璃面色惨白,不像假的,两个士兵对视一眼,便放她们走了。杜昭璃注意到他们眼神微变,却没有动作,直到进城转了个弯,阿迟靠过来小声说:“好像有人远远跟着。”
余辛在外头左右瞧着不对,两人也太轻易就进去了,她多了个心眼,捅了捅程砚,“哎,咱俩就说去醉仙楼喝酒。”程砚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眼见郡主她们已经进去好久,赶紧快步跟上,二人顺利入城。到了余辛的地盘,她带着程砚一路七拐八绕,确定没人跟着,才上了醉仙楼。
再一个时辰后,杜昭璃和阿迟到了杏林馆外头。杏林馆如今已经全然没有“被围”的痕迹,只是看似闭门谢客。两个人对视一眼,阿迟扶着杜昭璃迈入了似乎相安无事的杏林馆,无人阻拦。
却是刚走入大堂,身后大门突然一关,两侧侍卫拦在门口,大有不打算放人的架势。
大约是见杜昭璃毫无惊慌,阿迟心中也有些底气,高声道:“我陪……阿姐来瞧病,你们这是做什么?”
女侍卫面面相觑,没人搭话。却听内堂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冷笑声。
“呵,你不就是神医吗。大衡的钦差又何时成了你阿姐?”
阿迟悚然一惊,不由脊背发寒。那份寒意顺着她的后背很快蔓延到心口,她仿佛又被抛入冰库,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许久未见,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她仍本能地感知到,此人危险。
若这便是莼儿胸有成竹的理由……
那她更是无法平静下来了。阿迟咬咬牙,正要继续开口,杜昭璃拦下了她,微微摇摇头,然后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我已如约而来。你不出来见见吗。”杜昭璃稍稍提高了声音,镇定道:“忠武将军……长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