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提审

揭榜之后

进天牢整整两日,自从温锦离开后,阿迟一晚上没能好好睡着。

半梦半醒中,她先是看到师傅回过头来,抱着个酒葫芦喝晕了,傻乎乎地冲她乐呵,又在说一些浑话;又看到杜昭璃静静站在一旁,微微笑着,然后慢慢向她走来,对她伸出手。

阿迟,阿迟。熟悉的声音互相交错。

阿迟,阿迟。陌生的声音一声盖过一声。

不知是不是因为师傅给她熏过了龙脑香,她的脑袋逐渐变得十分清醒,到最后,甚至颇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太奇怪了,她此前竟然在怀疑杜昭璃,还在怀疑师傅,她在怀疑她唯一……唯二的两个重要的人。这不对啊,哪里都不对,她分明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她想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她一把碾碎了摆在破桌上的那几根稻草。其实早在她决定解救彭临时,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啊。

她还是睡不着,最后翻开了那本那本《识神玄解》,“……巫祝掌魂灵之术,通心神之秘;其血脉通灵,以术法治身……”

她一看就看到天亮。

第二天一过晌午,阿迟便开始被提审。

最开始是个专管天牢的官员,穿一身绯红官袍,把她提到中央满是刑具的地方,大声问她是谁指使她放走北疆重犯。阿迟一口咬定,说夜里去御药署是为皇后娘娘取药,并不知重犯。那官员把惊堂木拍得啪啪响,青筋暴出,叫两侧侍卫拿了鞭子就往她身上抽,结果阿迟犯了头疼,没抽几下就疼晕了过去,倒把对方吓了一大跳,好歹用冷水泼醒,那官员不敢再乱动刑,赶紧把她丢回牢里,自己快步跑出去汇报。

临近傍晚时,皇帝身边的近侍齐望过来了。他听了她亲口说不知什么重犯,瞬间气得脸都涨红了——分明昨晚她还问他若帮他捉到重犯能不能免死!他的声音尖细,高叫时着实令人头痛,这回他亲手拿起鞭子狠狠一挥,刚两下就划破白色的衣裳见了血。

阿迟疼得直冒冷汗,这回没犯头疼,硬生生挺着,被毫无章法的凌厉狠鞭抽得几乎要背过气去。齐望见她无论如何也不改口,又看她身上已经没地方下手,这才又让人将她重新拖了回去。

浑身各处,没有一处不在疼。她想给自己看看伤,却没有力气,最后只呆呆躺在酸臭的草席上。不知道是牢房残余的、还是她想象中的舒骨香味道让她暂时保持着一丝清明,她还不能死在这里……

她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第三次被人架出去往地上一扔,她的意识有些模糊,眼前一片红,甚至都看不清眼前站着的究竟是谁。

“我不知……什么重犯……”

她全凭惯性,哆哆嗦嗦地念叨。她的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上面净是血污,头发也散落下来,不断地往下滴着水——她又被泼了一身水,但却越发难以清醒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挨过这一场,或许不能了,她浑身都疼得要命,除了脑袋在发烫,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在发冷,她发着抖,不得不抱起胳膊,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团。

她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薰的味道。又来了,这想要呕吐的恶心感,可她动不了,只能被迫吸入那些不对劲的烟雾,就像吸入皇后的毒香那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迎来鞭打,只有一个十分飘渺的、低低的女声从耳朵钻入了她的大脑,在她大脑里不断不断扩散开来。

“温大人啊……皇后都放弃你了,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呢?”

“你被她利用了,已经是弃子了,你还不知道,她有多希望那个彭临能活吧?至于你的死活,对皇后而言好像没什么关系。”

“她照常吃药、用膳,出去晒太阳,有你和没有你,对那位皇后而言,好像都一样。”

“两天了,她来看过你吗?她半个人都没有派来吧。”

阿迟不想听,可她甚至抬不起胳膊来捂住耳朵。这个声音无孔不入,就好像是她自己的内心拷问一样,她根本分不清这到底是对方在说话还是自己在问自己,她不断摇头,想晃出去脑中那些喋喋不休。

“你啊……被她蛊惑了,你还不明白吗?”

“紫荆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受人污蔑被斩首时,皇后可是一句话也没有为她辩驳呢,为了保护她自己,身边的人说弃就弃了。”

“杜昭璃就是这样冷血无情,她早已经放弃你啦。”

不,不对,不是的……谁在说话……是那个女人,还是……

“所以,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谁,让你放走了彭临?是谁全身而退,只留你生死不顾?”

皇后……

皇后。

阿迟嘴唇翕动,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嘶——她被两边人再次一边一个胳膊架起来,那人将耳朵凑到了她的嘴边,督促她:是谁?

“是……咳咳、咳,是……”

强烈的反胃感。身体中有什么在拼命与那个毒香做抵抗,以至于她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了这股力量。她使劲咳嗽着,吐出了一股一股的酸水,心口一阵灼烧痛,恍惚中,她仿佛又嗅到了舒骨香的味道……她好像听到耳边有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皇上,早朝的时辰到了。”

阿迟一个激灵,回过神。这话她突然听得很清。她猛地抬头,果然隐隐约约看到眼前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色朝服的轮廓,可是他的身前还站着另外一个人,是一个小巧的女人,有些眼熟,可她一时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皇帝站起身,看着奄奄一息的阿迟,又看了看他的贵妃,他对她点点头,知道这件事大约十拿九稳。北疆的贡品果真好用,还真的能摄人心魄!现在他要去上朝了,万事俱备,今日就会是他的得胜之日。皇帝昂首阔步地往外走去。

何仙惠十分得体地微笑着对皇帝低头行礼、目送他走出天牢。再转过身来,她便成了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她冷漠地看着阿迟,仿佛在看着毫无生气的肉块,也完全失了先前的耐性,她转身就从侍卫腰上抽出刀来,对着阿迟的脖子、心口比划了一下,最后慢慢地、慢慢地,戳进了阿迟的左肩,手腕微微一转。

——若眼前的人是皇后,她会下手更狠。仅仅因为背靠太后,就成了注定的皇后,不用讨好皇帝,不用如履薄冰、步步钻营,不用承担皇帝萎症的怒火,她杜氏凭什么?就因为是杜家的女儿?好在今日就会被废后了……活该!

阿迟瞪大眼睛看着她,这眼神……是太后寿宴上的那个贵妃吗……她无法继续思考,极端的疼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扯开来,可她丝毫没有喊叫的力气,只感到生命正从左肩汩汩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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