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嫂嫂

揭榜之后

从早朝上被杜长麟救回将军府的阿迟,如今还以为自己到了地府。她眼皮重得很,这令她始终无法睁眼,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就想到了,原来她还有意识?怕不是正排队往地下去呢,她昏昏沉沉的,仿佛听到前头的人正在念生死簿,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她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念她,想睁眼看看,又怎么都睁不开。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子,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她有一刻像是突然飘在空中,俯视着另一个她,那个她身上遍布血痕,左胳膊像快要从肩上撕扯下来似的,伤口特别深,但她觉得轻松——反正她感觉不到了。

她模模糊糊地还在想,这就是死吗,好像体验没这么差,也没有很痛,难怪有的人总惦记着……

……有的人?

“她眼睛动了!”

阿迟听到了耳边压低的声音。接着是匆匆而来的散乱步子。她的听觉突然敏锐极了,甚至能分辨出是两个人,一轻一重。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她缓慢地、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回到那笨重又伤痕累累的身体,她身后垫着靠枕,只能向右侧躺着,她重新感受到了身上的每个部位,因为她浑身都越来越痛了,除了左胳膊——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胳膊了。

“莫动。”她听到一个干脆的女声,凶巴巴的。可是她太疼了,哪儿都不畅快,想抓又想挠,最重要的,她想摸摸自己左胳膊去哪儿了。但是右手刚稍稍抬起,就被抓住拉下来用力摁着。

“我的胳膊……唔、胳膊……”她念叨着,又要抬手摸,这回却被一个温暖的手掌握住了手。

“你的胳膊还在,你别急。”

这是另一个女声。这声音轻轻柔柔温温和和的,令人顿觉安心。接着好像不是对着她,又低声说。

“我在这儿看着她罢。”

“还未退烧,莫让她乱动。还有夫人你……算了,我去盯着煎药。”

“……谢谢钧姨。”

听起来,走了的是那个轻一些的步子。

那温热的手始终握着她。

“你受苦了……”那女人再一出声,竟有些哽咽。

阿迟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眼前是一张温柔却陌生的脸。那人妆容淡雅,坐得端正,以手帕掩着口鼻,垂着眸子真的落下一串泪珠来,见她醒了,马上移开眼神轻轻擦了擦。阿迟想到方才的那人称她为“夫人”,那真是好年轻的夫人啊,可能并没有比她大多少,又是谁家的夫人呢。

“你好好养伤。在这儿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那位“夫人”主动说。她一边说着,手就握得她越紧,仿佛要给她传来许多力量。

“你……”

“我不是坏人。”

阿迟差点被她补充的这句给逗笑了,怎么会有大家闺秀一开口就是这么介绍自己啊,是在逗小孩子吗?可是她实在是连脸上都在痛,一动嘴角都龇牙咧嘴的。

那位大家闺秀看阿迟的反应,好像终于明白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看上去十分羞涩,像一朵不敢盛开的花儿。

她低头思考了一下,接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自我介绍道:“我是皇后娘娘的嫂嫂,我叫杨子潆。这里是宫外,杜长麟杜将军府上。”

不说是将军的夫人,而说是皇后的嫂嫂,正如她对着完全是陌生人的自己竟然落下泪来一样,阿迟想她大概是个十足体贴与敏感的人。看来她定是知道自己是皇后的御医了。她也见过了自己那副……伤痕累累的样子了吗?

阿迟慢慢回想起之前。她分明记得自己在朝堂上的证词惹怒了皇帝,如今竟然还活着,还是皇后的嫂嫂在照顾她……这么说,她是躲过一劫了?

皇后……

一想到杜昭璃,阿迟不知怎的只觉心口发酸,或许那是鞭子留下的外伤,她想。但她突然毫无道理地开始将皇后与她的嫂嫂相比:她们都是如此温柔的模样,若是杜昭璃,也会这样为她落泪吗?她不由得又马上嘲笑了自己一句,阿迟呀阿迟,你就这么想看她落泪吗?她很奇怪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心情——在杜昭璃从始至终都没有露过一次面的当下,她竟然总在想她。

这一想,又想到了更重要的,阿迟下意识抬起右手,牵动着杨子潆的手也一起微微晃动起来,“怎么了?”杨子潆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别着急,你慢慢告诉我。”

“我的……我的书、”

她记得她在被拖走作证前,将书揣在了袖子里;后来她好像拿出来当证物了,难道……难道在殿上被谁拿走了?不行她还没有看完!她此前读了一小半,心中有了些想法,但还很模糊……书藏在哪儿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她怎么也不可能忘记拿书的,还在她身上吗?

她挣扎着,往下便看到了几乎被纱布从脖子包裹到脚的自己的身体。

连一件衣服都没有!

这简直比以为自己左胳膊没了还让阿迟感到震惊和焦虑不安,她几乎是以性命换来的解毒之法绝对不能就这么没有了,她一下子挣得更加厉害,杨子潆几乎要按不住她,逼得她不断轻声安抚她,一句话说得气喘吁吁:“书还在,哎,书还在,你衣服里的东西我也都让人收好了,你不乱动……我便、我便告诉你。”

阿迟马上不动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杨子潆,这一下,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彻底一动也不敢动了。

这是杨子潆不由得站起身来按她,她才注意到杨子潆大着肚子!她腹部更宽更满,显然比普通人怀孕更大,但是仔细观察,她面色红润略带浮光,眼神倒是清亮着的,没有要临盆的迹象。她动了动右手手指,可手还被杨子潆抓着,她张嘴便是一句:“我,我……摸摸脉,可好?”

杨子潆一愣。仿佛这才想起来,床上的伤者是个“御医”。看她似乎很有精神的样子,刚一醒来又是找书又是要摸脉的,一直在“惊吓”她,杨子潆笑中含泪,嗔她道:“你好好躺着。”

阿迟张了张嘴,她急归急,此刻却也还说不出太完整的话:“你……你才要好好躺着才是……!怎么会是,你来照顾我……没别人了吗?”但她已经如愿摸上了脉,脉跳更噪盛有力,两侧同动……果不其然,是双胎。神清气足,母体稳健,真好啊。

一句恭喜的话儿没说出口,她先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两声,满脑子便剩了,这可是杜昭璃的侄儿呢。

“那我去好好躺着,你也要好好……躺着,先养伤,好不好?”

阿迟盯着杨子潆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关怀与诚恳。她点点头。

“嗯,乖。”

杨子潆似乎很高兴,又抚了抚她的手背。阿迟却想,自己果然被杨子潆当成小孩了,但她并不反感,甚至可以说她接受得还挺心安理得。杜昭璃有时候也会给她这样的感觉,但杜昭璃总是安静地、微笑着看着她,就算故意逗了她,也从不说什么“乖”,只会让她自己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就像个耍脾气的小孩子,那个时候她才觉得气血上涌、脸上发热。

……怎么好容易有了意识,脑子里就全是那一个人。

阿迟有些恼自己了。

可她越恼,脑海中的那张脸就越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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