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被架上去作证的阿迟并不是只说了那一句。她浑身几乎都要失去知觉,那一刻只有头脑无比清醒。她咬着牙,一句一句地,结合这段日子了解的皇后所中毒香,再把她看过那本《识神玄解》之后突然福至心灵的推测慢慢往外吐:
“恐怕……北疆之人,正潜于、皇上身边。”
“他们为,为逼我招供,以……以北疆毒香、神灵之术,试图、试图夺我……神志……按照,按照他们想要的……来说。”
她那与毒互斥的体质,竟是在那一刻救了她的心魄。
“他们逼我……说,是皇后指使……可我不知……重犯……只……取药。”
“皇后中毒,亦是……亦是如此。奸人……在内,其心……可诛!”
“……如若不信,此书……为证。奸人身上,应还有那毒香——”
大殿上一片寂静无声。群臣低着头颤颤巍巍,哪儿敢看一眼她和她的证物?这御医竟敢公然指证当今圣上,还拿出此等禁书,真是不要命了!
最先动作的是左相何思忠,他率先上去翻阅那本《识神玄解》——大夏从不信北疆那套巫术,这还是本禁书,但这毕竟关系到对皇帝最阴毒的指证!作为帝师、作为坚定不移的皇帝党、作为皇帝最依赖的“智囊”,他可从未听说皇帝还有这一招!一定是此人胡编乱造!
他一把就翻到一处折角,不由得停下来。反应过来已来不及——那是被阿迟提前折过的。然后众人就看到何相的面色愈发沉重和难看。他将那本书掷于地上,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上面的皇帝,他紧握笏板,对太后躬身奏道:“北疆巫术,乃是妖人胡编乱造,什么夺人神智,全不可信!皇上定是被奸人所骗,望太后陛下明鉴!”
可是朝中百官互相望望,就连何相的门生,都没敢贸然出来支持他。皇帝暗通北疆的言论实在是两年前就有了,到现在他们无法不把那则“谣言”与此刻眼见的现实联系起来。
而杜长麟这时候也带来了最后一击。他主动站出来请命,带上来了军队哗变的“歹人”——那副将马贤已被他斩首,他带来的正是查出来的挑唆之人,其名为高崇,乃是马贤的参谋之一,这个高崇竟是右相高宴的叔父,他正是留有右相的亲笔书信,本要做两手准备,却被杜长麟一举拿下。而高宴,本就是皇帝破格提拔才居于高位,是皇帝的心腹,百官无论嫉恨与否,都对此心知肚明。
魏太后隔着珠帘,看清了整个事态发展,结局竟走向她也未曾料到的巨变。尽管她瞧不清那御医的神情,却清晰听到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有意思,她想。那时皇后按兵不动,似乎颇有余裕,她一念之差,便决定给这个御医一个机会。这是一场冒险的赌博,一旦这御医在大殿上招供出皇后,杜家她未必能保得住;但是现在,这御医不仅没有招供皇后,竟直接反击皇帝,或许是知道,皇帝绝不敢再往下追问彭临,她更不会。
没想到这步闲棋竟然成了最关键的一手——大夏皇帝私通北疆,从两年前起她就在铺垫,直到现在,百官共见,证据确凿:他身边有用北疆巫术逼供之妖人,他的心腹右相不知北疆战事、刻意指责边防大将,右相的叔父还挑唆北境边防军队哗变。呵……皇帝这个位置,还是让她这儿子坐得太容易了。
既然机会到了这里,那她绝对没有不抓住的可能。
魏太后在这时才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严肃冰冷:“够了。这是朝堂,不是司刑寺。”
众臣低头,无人再有异议。
“高宴诽谤构陷朝廷大将,矫言惑主,动摇边防,罪在不赦。将右相高宴削爵为民,家产籍没,亲属流放。”这高宴上来得够快,下去得也够快。
魏太后顿了顿,“副将参谋高崇,挑唆军中哗变,视为谋叛,即刻枭首示众,传檄全军。此二人,即刻押下!”
众人看着高宴、高崇分别被剥了官服、军服,被禁军侍卫带了下去。高宴还在高声叫着“皇上饶命”,可是皇帝喘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高崇面如死灰,生无可恋。
接着,魏太后稍稍缓和了语气,颇为语重心长道:“皇上年轻,此番遭奸人蒙蔽,今后仍需众卿多加辅助,万勿偏听偏信。”
众臣跪拜称是。
“由此可见天牢滥用刑罚过甚,叫领头的也去领会领会。司刑寺卿,仔细追查在天牢中用毒香的奸人。至于皇后的御医,务必治好。”
魏太后说完,这才扫了一眼摊在龙椅上完全放空的、没能接话的皇帝。皇帝看到高宴、高崇被拖走,眼睛直勾勾的,已经做不出反应了。
紧接着杜长麟请旨,请太后准他把阿迟带出去医治,太后欣然应允。她刚好不打算把这御医交给太医院那帮老家伙,本想传唤苏云卿……这也正好。
这场不寻常的朝会终于结束,太后率先退场,所有人都暗自舒了一口气,只有皇帝瘫坐在龙椅上,茫然睁着眼看着下面的人,最后死死地盯着长公主,他狠狠盯着她,为何……负我。他动了动嘴唇,终是没能发出声音,却自嘴角留下了津液,手指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而长公主从头到尾,看都没看皇帝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