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旧人

揭榜之后

自从宁安郡主归来,宁府内部复仇自立的声音便越来越大,尽管女帝登极,大夏已然成了大衡,也拦不住他们的蠢蠢欲动。宁问天唯一庆幸的只是,如此状态的郡主仍关键时刻叫停了对恪王的虐杀,否则……不管大衡女帝如何打算,恐怕旧西梁人都再无除了战斗以外的出路。

宁问天还记得听到新朝初立时崔平生的反应。这位老将先是一愣,大笑三声:

“大夏没了,哈,好哇!活该,活该!是他们自作孽!他们应得的!”

紧接着单目瞪起,呼吸愈发急促,竟更为忿忿:

“但是大衡,难道大衡,就一点儿罪过也没有了吗?还不是一样用了那些叛徒!”

然后第二日晚上,崔平生便带着宁向舟和郡主,背着自己去宁州屠了恪王府。宁问天一听到消息,马上联络花玉白,请她去安抚宁州州牧韩维永;待到郡主再次浑浑噩噩地回来,将小辈支走后,宁问天看着崔平生,半天没有说出话。

她本以为关于“复仇”,小辈们不知道许多事也就算了,而她们——她、崔平生、花玉白——宁府三领头至少是达成了某种共识的。如今看来,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吗?

“老崔……我知你愤恨,夏圣宗之子被软禁在宁州,我知你要忍不住!但新朝刚立,我们的人就做出这种事来挑衅新朝……你是觉得我们在荣州的十余年积累,已足够我们对抗整个中原?”

“未尝不可一试!”崔平生早有打算,他低头看看自己满是老茧和伤痕的双手,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直直对上宁问天的眼:“家主,你是和平日子过得太久了!我们如今在荣州控着一切,正因为新朝初立、内部不稳,才要打他个措手不及!别的不说,至少荣州独立,毫无问题!”

“所以你想法子将宁安郡主骗去宁州,要逼她同意你这样复仇,你就能以郡主的名义清洗荣州,让荣州直接自立。”

宁问天目光灼灼,而崔平生仍不后退。

“哈!家主何苦明知故问。郡主是西梁最后的血脉,竟如此软弱,我只想激她快些站起来!西梁人就该自立,这有错吗?大夏人将西梁人如此赶尽杀绝,难道我们还能继续后退吗!家主,若程将军还在,他会后退吗?小程将军她会后退吗?为何到了你,便要从长计议、一等再等?!”

那句“小程将军”一出,宁问天脸色微变,手中的念珠瞬间被捏紧。

崔平生看到家主刹那间的动摇,他的胸口更是起伏不断。

“我自知没有家主你能洞察人心,但排兵布阵,家主断不如我。郡主不能再颓丧下去了,那样毫无用处!还请家主费心,早日将郡主拉到我们这边来,早作准备才是。”

……是吗。这真的是西梁人最好的出路吗,凭借武力全然独立,与新朝对抗?

她倒是想借着大夏已亡、新朝新立,看看还有没有新的可能。毕竟若是以过去大夏的方式,定是马上就会派人前来镇压了,可是新朝却迟迟没有动静。

话到嘴边,到最后宁问天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毕竟他们这群人从最开始,就是因为复仇才走到一起的。西梁人本就势微,宁问天自知,她不能主动做内部分裂之事。

她只是捏紧了念珠,闭着眼,缓缓转了几颗珠子。

崔平生离开后,宁问天控着轮椅,缓缓出了宁府中殿,到了山脚下。她往左侧一绕,狭窄的小道通往宁府的后山。顺着不平整的小道走到尽头,在山崖旁侧,以大大小小的石头堆成了一个石阵,石头上面刻着不同大小的、各式各样的山纹;最里面的石台上还立着十分少见的几块红石、黄石,上头刻着不同的云纹。

西梁人死后,魂归山,名归尘。不会像中原人那样立牌位,只会像这样打磨一块石头,上刻山纹或者云纹;也没有祠堂供奉,只会将这些石头堆在崖边,或堆成不同的石阵,或摆于石台,让逝者回归山神。

宁府后山中有十几个这样的石阵堆,还有两处石台,都是生者为她们认识的死难者堆起来的。宁问天慢慢走过了许多个石堆,停在了最里面的一处石台前,石台有两层,上头分别摆着几块黄石和几块红石,打磨精致,统一面向西方,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几块石头都有些泛白了。

西梁人虽不刻死者之名,生者却会记得自己为送死者而亲手打磨的石头,就像这一块——宁问天轻轻抚摸石台上一块椭圆的红石。这块红石,不同于其他石头的粗糙,已有着一圈光滑的摩痕,摸起来冰凉圆润,像是在握着谁的手。

宁问天记得那只手……那只手惯于拿一柄红缨枪,掌心布满硬茧。

——你年纪都比我还小,怎么会成为我的姨娘?还、还怀了孩子……太荒谬了……我无法理解父亲……

——你很不习惯这里吧?你别害怕,我会帮你。我叫程以初。

——秦玉笙……你的名字真好听。我不想叫你姨娘,怪别扭的,分明我年长,都没让你叫我一声姐姐。可以偷偷叫你阿笙吗?你就叫我阿初,好不好?

——唔,小孩子的名字应有美好寄托吧?问我喜欢什么……我生来好动,觉得一生都没办法成为那种腹有诗书的儒雅之人啦,可以悄悄寄托给她吗?砚,又有山石之沉,又带书香之气,怎么样?……呀,怎么说得好像是我的孩子一样。

——你看,你不肯叫我姐姐,自然是有砚儿要叫我姐姐的。

——我怎么不嫁人?我要做将军呀。虽然现在只做了个守备……这是?护臂?它竟能如此灵活动作!谢谢阿笙,你的手好巧!我好喜欢!

——阿笙,我求来一副念珠,送你,一定可以庇佑你和砚儿。相信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她19岁时顺了家族的意愿嫁给了47岁丧妻的崇明侯程良。她先天腿有残疾,不良于行,出嫁是两族联姻、迫不得已。而备受关注的程家长女程以初,是她从秦家嫁到程家之后唯一的慰藉。宁问天一颗又一颗地慢慢捻着念珠。念珠上的那短短一束红缨,是从程以初惯用的红缨枪上截下的,长年挂着,已经褪成了浅色。

若程以初当年笃定能回来,又何必把春泽留在自己身边呢。程以初根本就没打算回来的。程以初就是抱着为西梁战死的决心赶赴宁州,却独独留下她,留下宁春泽陪她,要她们好好活着,要她们成为西梁人最后的种子。

光滑的石头上仿佛映出了那人的脸,恍惚中,宁问天似乎能看到那人右眼下淡墨的泪痣。她怔了怔,再也没忍住,低声念了一句,“阿初……”

程砚缩缩脖子,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后山。送郡主回房后,她将郡主交给宁不微,一出门正看到了母亲控着轮椅下山的背影,她有些担心,便悄悄跟在了后头。

后山的石阵堆是祭祀西梁故人的地方,程砚小时候常被崔叔逼着过来祭祀她爹程良,那时她常常觉得别扭:因为在她的所有记忆里,都未曾有过爹的身影,她完全不记得“爹”,却必须要在这里做出合乎规矩的奇怪动作;若不是她被点了泪痣后再流不出泪,还不知道要被逼哭多少回。她是宁府的异类。而娘……娘在这种场合通常不太说话,也不会像崔叔一样逼她,总是一个人对着那些红石发呆。

所有人都认为,娘对爹感情深厚,直到今天之前,程砚也是这么以为的,那些红石全都摆在一起,很难确认人到底看的哪一块,从小到大她一直以为娘是在对着爹的红石发呆。

但是程砚记得清楚,代表爹的红石,是正数第三块;而娘现在缓缓抚摸着的,却是正数第二块。若没记错,这个石阵是从中心往两边摆的,代表爹的那块红石左边放着的,应该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那被西梁人称为“小程将军”的,程以初。

程砚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泪痣。

对,她记得的。姐姐也有泪痣……

虽然她那时年纪小,却也模糊记得一些场景,姐姐推着娘带着她一起去山上看天云,到湖边去坐轮椅也能放得下的大竹筏,她从来不奇怪自己怎么没有爹,怪不得……

她心中突然出现了一阵奇怪的悸动。娘抛弃了秦姓,建了宁府,收养遗孤,成为家主,为旧西梁人保留最后的种子,娘作为西梁大将程良的遗孀,最为人所知的,是她“失去丈夫后一夜白头”,是她一心一意“为战死宁州的丈夫报仇”,原来……原来不是那样吗,或者至少,不只是那样……?

她原来从未真正了解娘。娘也从未告诉过她这些。她感到动摇、感到迷茫,原来被口口相传的故事不一定是真的。但……

她突然鼓起了巨大的勇气。

从后山重新回到宁府,程砚轻车熟路地寻去了后院二层宁湛月的房间。

她再也忍不住了。有些话一辈子不说,就真的会变成一块永远不被人所知的红石。她不想那样。她想要勇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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