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渐变

揭榜之后

顺和郡的郡丞田瞬这段时间尤其忙。

顺和郡在西京南郊,属京畿要地,也正是栖云行宫的后方供应处。这行宫自从先皇驾崩后就再没人来过,他吃着皇粮,也不求升迁,在此逍遥度日十余年,该拿的银子一分没少,只是口袋没敢装得太鼓;该避的权力漩涡全避开了,谁也没牵扯到他;他还在老家胥州盖了座庄园养老,只剩不到两年就能体面致仕,没想到竟在这时迎来了皇后这尊大佛!

本身皇家有贵人来行宫疗养算不得什么麻烦,麻烦的是现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儿!连他也听得了几分朝中密事——大半月前杜将军高调入京后,很快年轻的皇帝便被软禁,如今正是魏太后以皇帝之名把持大局,临朝摄政。

这种时候,皇后被以“太后恩典”之名送到了这儿。纵使是他这样的老油条,一时间也难以辨明,这究竟是真的恩典,还是借恩典之名的软禁?毕竟众所周知帝后恩爱,皇后身子不好,皇帝还火急火燎地为皇后张榜求医,高调示爱,如今若皇帝都被软禁,皇后又哪里能落到好?

他一边点头哈腰地伺候着,一边偷偷观察着皇后那一行人:行宫禁军的唐统领气势汹汹,第一日来便二话不说在城周布了人,接了大半城中的巡防;出门采买的宦官总领始终跟在不苟言笑的青竹女官身边,似乎她才是管事的;皇后身边这一文一武两位管家,不管他怎么讨好都套不出半句话来,实在是让他心里十分没底!

他只能看到这群人在城中虽不颐指气使但又气势高昂,丝毫不像是伺候着一位失势的主子。

这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这皇后似乎不是个多事的主,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可他却越发心慌,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儿。果然这天清早他在巡捕营外头听到里头窃窃私语,什么北禁军三军都瞧见了那金凤,什么天命革故之象。他浑身一激灵,大步跨入营中,里头几个士兵一下子住了嘴,对他抱拳道:“田大人。”

最里面站着个年轻小伙,他正是这京畿巡尉兼领巡捕营巡检,穿一身石青武将服,面容清俊。此人叫宁瑞,是新科武举三甲。此人运气十分好,当时皇帝不要女将,去了排在他前头的几个女子,刚好让他补了个御前边卫的缺。

……所以当时宁瑞才有机会,去接了那神医进宫。

后来皇帝被软禁,这群风光无两的御前侍卫全都给重新编制,二甲的姑且还能留在皇宫当差,三甲的全给打发到京畿了,这宁瑞便是其中之一,成了田瞬这快退休的老郡丞的搭档。不过此人虽说被贬了两级,却不见愤懑情绪,始终一脸轻松,随遇而安,倒也和他很搭。

宁瑞见田瞬脸色不佳,便对两侧点点头,让他们出去待命。

田瞬道:“巡尉方才是在说什么呢?”

“田大人,您还不知道?”宁瑞惊讶道,“北禁军的三军将士可都看着了,天上白虹化为金色凤凰在空中盘旋久久不去,长公主殿下说了,此乃祥瑞,天命所归呢。”

什么天命所归,这皇城里还有谁是天命?如今真龙天子被太后软禁,年轻无子,闵氏凋零,大夏仅剩的两个亲王德行不足,皇家竟找不出一个能上位的子嗣!

他心中一串就能明白,下巴上的花白胡子都跟着哆嗦:“什么天命所归?牝鸡司晨……”

“哎哟。”宁瑞夸张地捂上耳朵,见他气急逼近,不动声色地往后跨了一小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您老大人敢说,卑职都不敢听。呃……卑职这就要去巡逻了,田大人请便?”

“哼!”

知道他是在赶人,田瞬一挥袖子,自己走了。

他没想到这日的心慌还远远没完。

刚过半个时辰,行宫里头来人了。这人有一队行宫禁军十来人跟在身后护卫,旁边还跟着个随从。下轿之后再定睛一看,最前头的那人竟是个女子。

“见过田大人。”此人款步踏进他的官署,将随从和侍卫都留在外头,作了个不太规矩的揖,朗声道:“我乃皇后娘娘的贴身御医,温迟。”

田瞬皱皱眉头,他听说了皇后身边有个外来的神医,倒是从未见过。奇怪,如果是皇后娘娘要带话给他,应该派她身边的女官甚至禁军统领来代表她,此番派个御医来算是怎么个事?可她身后跟着的确实是行宫禁军,做不得假。

田瞬不敢怠慢,躬身回了个礼,道:“敢问温大人,可是皇后娘娘有所吩咐?”

此人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又对他招手让他近前,不答他的话,只神神秘秘道:“大人可知,行宫南侧,有一处长生树木林,里头种着一颗参天老树?我今早陪娘娘去那边散步,你猜我瞧着什么了?”

“这……下官不知……”

只听这女医兴奋道:“那树上竟有白鹊筑巢,时常飞鸣!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

白鹊乃是瑞鸟!怎么就这么正好?田瞬不敢答话,只虚眼瞧着这眉飞色舞的女医。为什么她这时候要来说这个?

那女医大概是见他太过波澜不惊,兴奋劲儿很快散了,有些气闷一般地,幽幽叹了口气。

“看来田大人对此物没什么兴趣啊。也没事,那我再去问问别人,我知道东郊有个卢大人……”

阿迟起身,作势要走。

“——温大人留步。”

阿迟松了一口气。杜昭璃怎么每回都教她这么难的活儿,紧张得她手心都出汗了,生怕被这老郡丞瞧出什么端倪,坏了莼儿的局。

而田瞬几乎要流下汗来。他赶紧弯腰伺候这位女医重新坐下来。他这下是看明白了:来“报信”的是皇后的贴身女医,却非皇后的内宫女官,意味很明显——皇后不打算自己揽上这件事,功过她都不打算揽,只是抛出了一个机会;而女医是外人,又自由,自然愿意告诉谁就告诉谁。结合清晨宁瑞说的,长公主殿下已经率先在朝上报告了祥瑞一事……

这是在逼他站队啊!

他本应是不急着站队的,他只是个京畿外官,都快能和平致仕了。可是东郊那个卢显赫……一直看他不顺眼,什么都想拉他下水,如今祥瑞在我,怎能就这样轻易拱手让人!

可是魏太后……要临朝?

这可是败坏人伦,紊乱纲常,要留千古骂名啊!

阿迟见他纠结不已,再次果断站起了身,杜昭璃教她,若对方面露难色十分迟疑,便要逼一逼,而这法子,杜昭璃都贴心地准备好了。一见对方反应尽在杜昭璃掌握,阿迟便觉更有信心,对田瞬急急忙忙道:

“田大人,我急着去给娘娘瞧病,现下便回去了。”

“下官,下官送温大人。”

他拦不住她,当然得送她。他眼见女医上了轿,唤了个心腹远远跟着。没半柱香,心腹来回复道:“田大人,这人带着禁卫往东去了!”

往西才是栖云行宫,往东这不就是——东郊卢显赫!

田瞬当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这一生没犯过什么错,发迹是晚了些,四十六岁才做上地方官,五十八岁调来了京畿重地,在这过了快十年,朝堂之争,他一眼睁着一眼闭着,反正他也没有多大权势,只要他忠于皇帝,只要大夏安宁,他没什么可摇摆的。

但是现在不同,若是魏太后临朝,皇帝党必是万万留不得的,他要么为大夏闵氏尽忠、至死方休,留下身后清名;要么……要么保住自己也保住田家,哪怕遗臭万年。他甚至想,如今大“敌”当前,那卢显赫与他也并无不同,女主当政,他们谁都好过不了!或许他们能同仇敌忾?

他心头一热就爬起来写信,国家大义伦理纲常正写得激昂之时——又顿住笔,一把将信撕个粉碎、拿烛火烧了。他浑身冷汗,万一卢显赫这个没种的出卖了他,那他可就真完了!差一点,他就要踏上不归路!

女主当政……女主当政……他越想越恨,这魏氏如此野心勃勃,为何在先皇时期,就没有人发现苗头呢!为何新帝即位,没有御史站出来死柬呢!这群废物京官!

他明哲保身远离朝堂,闭着一只眼睛还塞住了耳朵,自是不会知道,魏太后为这一天,早已经用刀明里暗里抹了多少人的喉咙。

——但是仁和郡的卢显赫是知道的。死柬之人,便是求死得死。

他的大伯卢廷是先皇圣宗时第一个提醒圣宗魏皇后有预政苗头,后来大伯阴差阳错被牵连进大案,离奇死于流放途中;后来他大哥卢茂在皇帝18岁时说魏太后“贪恋权柄,将成国祸”,太后以“离间母子、谋危社稷”之论,本来要夷三族,还是众臣求情,太后额外开恩,他家才侥幸活了下来……卢显赫怕了,女子临朝又如何!他只想带着家人一起活着。

他听到长公主报祥瑞的时候就在暗自准备了,城中的那口枯井,应快要差不多了吧?

三日后,朝廷接京畿顺和郡田瞬报,说是行宫南侧参天古树上,有白鹊筑巢,冬日晴日时常飞鸣,周围乌鸦不惊不扰。郡丞田瞬奏报曰:白鹊为瑞,群鸟有序,天下归心。

再四日,朝廷接京畿仁和郡卢显赫报,说是城中有百年枯井,忽而涌泉,其水清澈甘甜,温润如玉。郡丞卢显赫奏报曰:枯井涌泉,阴主当阳,德合天地。

很快,民间传闻隐居东山的老隐士讲近日星象异动,女星朗耀;西山道观设坛祈福消灾,道门言曰坤为地为母、为万民根基;九娘的凤天茶楼里倍受追捧的说书先生开始说圣母天临的新词之后,再到冬至前一天,西京内的歌谣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曰:

金凤飞,白鹊叫,

枯井里头水儿冒。

天要变,人要随,

圣后坐朝人心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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