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心魔

揭榜之后

鹿仙看起来面色憔悴,但见了阿迟,眼睛却倏地一亮。

阿迟紧紧张张地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扯掉了她口中已经濡湿的布条。

鹿仙张了张口,在努力活动下颌。阿迟又蹲下身子研究她被捆在两侧的手腕脚腕,刚要伸手帮她解开,只听鹿仙声音沙哑道:“别碰。”

阿迟下意识缩回手,只剩了十分不解,但她本来就是偷偷溜进来,又是在长公主的眼皮底下,心中多少发虚,便真的没有再碰,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好半天后,只听鹿仙开了口:小哑巴。

听到熟悉称呼的那一瞬间阿迟心潮涌动,时间仿佛一口气倒退了十余年。只是认识鹿仙时,阿迟还未被温锦治好,人呆呆的不会说话,是温锦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这是阿澜”,实在重复了太多次,所以她真的记住了;待到她被治好了、会说话之后,阿澜已经不在她们身边。

阿迟脱口而出:“阿澜。”这是她第一次叫她。

鹿仙神色一凛。

“你果然恢复记忆了?”

说完,鹿仙又仔细地上下打量她,一双眼睛仍旧明亮,让人很难想象她此刻正处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中。她的语气颇有些玩味。

“那么……感觉如何,小哑巴?你很恨灵母吧?我早就同她说过的——”

“灵母”便是北疆巫祝对一脉相承的“师傅”的尊称——她和阿澜有同一个师傅。但是……恨么?她对温锦的感情复杂难言,却绝不是恨。

阿迟摇摇头。“我现在只想知道……师傅在哪里,师傅过去到底做了什么?”

“小哑巴,你是不是傻掉了?莫非是舒骨香的后遗症?”鹿仙见她不为所动,难得急切道:“你本来可以不用经历这些!什么屠城什么灭国,灵母本可以让你不用背负这些,不必恢复记忆!她是救了你一命,但如今你的痛苦,难道不都是她造成的?”

看着质问自己的鹿仙,想起长公主的脉象,阿迟突然就明白了馆主阿莲所说的“命”,不禁争辩道:“所以你血塑了长公主?你要她再也不必背负过去,一辈子靠你的血塑?那她还是她吗?怪不得她心神浮乱,旧伤发作得那么厉害!”

“那只是……只是暂时的,你又懂什么!皇女,皇女她很坚强,这对她来说只是很小的代价……比起她的野心和欲望,那些都是最微不足道的……”

鹿仙不愿回想此前皇女对她的所作所为,她没有觉得舒服,也并不觉得多难熬,因为她想,对于一个完美的作品而言,这是很小的代价……唯一担忧的只是皇女临走前面色很差,像是旧伤复发,原来小哑巴给她看过了?那个骄傲的皇女竟然让别人给她看伤了?

那一刻鹿仙的脑中全是皇女那双通红的眼,那是恨吗?她怎么会恨我呢?我是那么、那么地爱她……

鹿仙攥紧了拳头,手腕被扯得生疼,可她置若罔闻,仿佛这样才能让她清醒。曾经她对灵母的不作为感到愤怒,阿迟当年是因目睹了屠城才变成呆傻的小哑巴,灵母那样保护阿迟,却不肯动动手帮她抹除一个小小的痛苦!为什么?她问灵母。灵母却说,“若阿迟一辈子不动情不动心也罢了。若她被激发了真心,也许她会想知道,自己是谁,又何以为人。我想为她留下选择。”

自己是谁,何以为人,就这么重要吗。可是看着明显比她所想的更加“正常”的小哑巴,再想想那个说着“就和我永远在一起吧,造物者”的皇女……

不一样……她们确实很不一样……分明都是同样被巫祝之血拯救的人……

不……皇女是我唯一的作品……我只有她了。我没有输……

“我没有输……我没有输……”鹿仙嘴唇颤抖,喃喃自语。

阿迟越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了,急道:“阿澜,你到底……在和谁争什么啊?”

“——灵母!为什么……”

鹿仙的语气变得悲伤,像是丧失了许多力气。阿迟只有更加靠近她,才听到她在说什么:“灵母是在百蛊刑中活下来的异类……百蛊缠身却能不死的半血巫祝,百年来唯她一个!而我却要靠她的血才能在百蛊中艰难活下来……”

百蛊缠身又是……什么?阿迟难以置信地想,是她理解的那样吗?难道这就是师傅体内阴阳血蛊并存的原因吗?师傅竟是生生被百蛊……炼就的?

而鹿仙还在继续低语。

“当我发现自己的血能救皇女,你知道我有多兴奋吗……皇女受了带毒的箭伤,快要死了。我用尽全力血塑她,让她不再记得那些痛苦,让她彻底看清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她终于能心无旁骛、越爬越高,难道我,做错了吗?”

“我做错了吗?”鹿仙抬起头来,眼圈泛红,“我怎么会输给灵母呢?皇女明明,就是我最好的作品啊。”

阿迟试探道:“如果长公主她……不想做一个作品呢?”

鹿仙瞪大眼睛,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可能。

“怎么会?怎么会?她现在那么好,那么完美——”

“她若真那么完美,又为什么会把你关在这里?你……”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阿迟咽了咽口水,不敢问。她终于再次动起手来,试探地将那死绳结一拽,好不容易帮她解开了一只手的束缚,然后是另一只手。

这一次鹿仙没再阻拦她,安静地任由她动作,双手被解开后,她摸了摸自己手腕,借着烛火,她看到双腕上有一圈很深的红印,稍稍活动了一下,有些痛。她看着阿迟将她的双脚束缚也全部解开,然后一眼看到她被勒红的手腕,不由得覆上了手掌,然后轻轻捏起。

“阿澜,跟我走。馆主她很担心你!”

鹿仙手脚麻木,却愈发焦躁地想,是这样吗,皇女为什么不想做我的作品呢?难道我没有给你我的全部吗?难道你不是越来越如鱼得水地在往上爬吗?她没有起身,胳膊僵在半空。

阿迟半天拽她不起,正心急,都打算蹲下来背她了,刚转过身去示意,却听鹿仙固执道,

“我不走。”

“你、为什么?!”

“我答应了,和皇女永远在一起。”

鹿仙突然笑了,她隔着阿迟的肩膀,望向门边,“是不是?”

阿迟后脊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不敢回头,却觉得什么越发逼近了她。门到底是什么时候打开的?那人又在门口站了多久?她一直沉浸在与鹿仙的对话中,丝毫没有察觉!

只听那令人心惊胆寒的低沉声音说道:“治不好我的庸医,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滚。”

听到“庸医”,阿迟气坏了,她差点忘了自己是偷偷进来,正要不管不顾抬头顶一句,却被鹿仙一把推开了。逆着光,一脸漆黑的闵瑄甚至没来得及对阿迟伸出手,便被手脚去了束缚、却根本站不稳的鹿仙用身体拖住,闵瑄一抬手,抱起了她。

烛火熄灭了。两个模糊的黑色身影隐在了帷幕之后。

闵瑄没有时间再去理会阿迟。

她最终只能来找鹿仙。

带着胸口的隐伤,带着无法理解和无法释然,她再次踏入了这个隐蔽的房间。

闵瑄捡起的那个腕铃,正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她们都是不会低头、也从不认输的人,又怎会承认自己将对方伤成了什么样?

“她们治不好我。”闵瑄闷声说。她将鹿仙放下来,重新将腕铃戴上了鹿仙的手腕。像是重新扣上的锁。

这就是唯一的理由。

“我当然知道。”

鹿仙轻轻晃了晃手腕,叮铃铃……

阿迟听到里面响起了诡异的铃铛声,像是有规律一般,夹杂着一些低语、还有一些喘息。她只觉不对,那不是她可以窥探的,也不像真的——更像是一场由铃声带来的幻梦。她呆呆地站在门外,觉得被整个房间排斥,忽而有些发冷。

阿迟面上发热,转身匆匆离开。

杜昭璃没有睡着,一直站在偏房的窗前,她看到阿迟快步离去的身影,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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