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来访

揭榜之后

川盘山的那间主屋在居中于那片建筑群,很大,基本没什么可能在外面探听到什么消息,又因为是石屋,隔风又隔音,屋顶倾斜,没有片瓦,三个人在外面绕了一圈,余辛甚至跳上屋顶探了探,都没有找到能听到什么的突破口。

“要想听到,除非里头吵起架来。”余辛跑得口干舌燥,她抱着胳膊背靠着墙,觉得没办法了。

程砚蹲在暗处,仍紧盯着出口,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微妙的直觉,“我觉得她们会出来。她们会去看栩姐。哎,咱们试试截一下第三人?”

“就你跟我?省省吧——”余辛说了一半,碰上杜昭璃的目光,又讪讪地拐弯回来,“也,也不是不能试,你小玩意这么多,靠你打掩护了。”

心中却道,我天姥,真跟这种没动天真鲁莽不谙世事的家伙没共同话题,就那二人的步法,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去送啊。算了,好歹钦差大人在侧,她怎么也得做做样子。

杜昭璃静静等待。她心中的怪异感从之前延续到了现在。景冲指责大夏皇帝毒哑秦家分支的一族人,她无从查证,可是从阿迟给秦如栩把脉的反应来看,那个毒很可能是阿迟十分熟悉的——若真是北疆之毒,怎会从大夏皇家流出?其次,他说秦氏嫡系被质于西京,秦氏嫡系一族如今在西京确实不假,现状却并不如景冲说的那样,至少全不悲惨。

她又将注意力拉回来,放在当下,刚刚那一行三人,她觉得其中有个人很是眼熟,又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那个人应该还在宁州……

“嘿!还真要出来了。是要回去了还是?”

余辛突然出声。她说着,脚尖一点蹦上高处,打断了杜昭璃的沉思。程砚紧张得一手死死扒着石墙边,一只手已经从怀中悄悄摸出了一颗爆珠。只剩最后一颗了,她必须得看准时机。蹲在略高处的余辛也低下身子、蓄势待发,那一行三人出来后转瞬间竟然又抬起了竹竿!

咦?程砚一个怀疑的念头掠过,便丧失了战机,她手一抖,碰到石壁摩擦出了一丝动静,只见抬着前面的那人猛地向她们的方向扭过头来,竟然是闭着眼的!上头的余辛倒吸一口冷气,被发现了,来不及了!硬着头皮也要上,她低声道:“掩护我!”便一蹬屋檐飞向竹竿上坐着的那人!

“不对、等等——”

爆珠飞上半空,却被什么东西插了个对穿,“嗖”地一下飞回程砚自己脚边,砰的一声炸开来,烟雾四起。她在烟雾中精准地看到余辛被后面抬竹竿的人飞起一脚踹了回来,再定睛一看脚下插着爆珠的,是一根长钢针!想起刚刚那人闭着眼,她心头一动,振奋又兴奋,脱口而出:“泽姐?!”

余辛右肩被正面踹上一脚,却觉对方并未十分用力,而且这个突然出现让人看不清的鬼魅步法……她咳嗽两声,正听得耳边熟悉又可怖的低沉声音道:“回去!”

而杜昭璃也趁着乱时,在另一侧阴影里,躲开烟雾完全看清了坐着竹竿的那第三人。女子,一头白发,前后抬竿二人分别以快速动作各自打回了程砚和余辛,那竹竿一瞬间腾空又回落,而她仍稳坐不动。而且……后头那人的身形她太熟了。

“先去看如栩。”那女子自顾自发号施令,视线依然直视前方,未曾偏移一下,她并未计较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前后二人抬着她匆匆向前而去。杜昭璃视线一路紧随,心中隐隐有了判断。

景冲没有跟出来。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中纠结不已。脑中都是刚刚那人对他的施压,“两日。你只需拖延崔平生两日。贸然行动,你会后悔。这不是如栩想看到的。川盘山还是秦家的,不是吗?”

他呼吸越来越快,身子越绷越紧,僵硬地坐在那里。秦家的。哈……秦家的。以后还有秦家吗?连他们的女儿都跟着家主姓了宁不是吗!

而另一边,阿迟在石室中用针用药,配合阿莲姑且稳住了秦如栩的身体状况。秦如栩突然疼痛难忍,应是因为误食了大补大热的食物,毒因此快速流动激发,“最近吃了什么补物?”阿迟一开口,才想起对方不能说话,有些为难地看了看阿莲。

“我有提醒过不可食用补物。”阿莲道,“嘘,她醒了。”

屋内接连熏着舒骨香,秦如栩口不能言,只能凭借喉间的特制承气托发出一二单字,刚刚意识通透些,便挣扎着要坐起身子,声音嘶哑,“谢、”

阿迟连忙摆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的这个女子……真的受了好多苦。她不能说话,而毒发时的剧烈疼痛,恐怕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十余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吗?就算阿莲说不是师傅的错,阿迟还是觉得好难受,心口发闷,脑中混沌不堪。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石室门被敲开。阿迟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抱着家主走了进来。她一手揽着家主的后背,一手拦着她的膝弯,那样自然熟络,附身将宁问天轻轻稳稳放在了榻边的石凳上,接着后退两步,守在了后头。她这一连串的动作熟练且毫无出错,可是从头到尾她都是闭着眼的。

秦如栩眼睛微微睁大,身子立起,张了张口,努力从喉咙里挤出破碎音节,“家、”

宁问天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唇前,示意她可以不用尽力挤出字来。

“放松些,如栩。”宁问天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抚了又抚,又抬起手帮她将碎发往后挽了挽,“好些了,是吗?”

秦如栩点点头。

宁问天这才看向阿莲,接着看向阿迟。“辛苦你们了。谢谢。”

阿莲微微低头,道:“家主不必客气,我先出去了。”

阿迟脑子都动不得了,本想跟着阿莲一同退出,却被宁问天一伸手,直接握住了手腕。

“郡主,请你留下来。”

她将阿迟拉到了眼前,看着阿迟的眼睛。这还是第一次,阿迟能感觉到家主的呼吸并不稳定,是在紧张吗?尽管说出来的话听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宁问天第一句话便是——

“郡主……大衡的钦差,究竟是不是死了?”

阿迟几乎都想哭了。她们从宁州相见时就那样惊险,经过了云山小栈的刺杀,一进入川盘山便被扣下软禁,然后从各处听来钦差的死讯,她没有一刻不为杜昭璃身份暴露而担忧,唯恐自己护不住她,但是此刻,是家主在问她,如果是家主,一定会——

不,不行,阿迟猛地摇头,经过了那么多事情,她已经没办法马上相信任何人,一张口,是一句反问:“家主可知道了,她是杜家后人?”

“我知道。”

阿迟深呼吸了一口,紧张起来了。“那家主还……愿意谈吗……”

宁问天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所以,她还活着,是吗?你好好完成任务了,是吗?”

阿迟仍旧固执追问道:“家主还没有回答我,即使如此,你也还愿意和她谈吗?这样一个备受争议的人,代表新朝来到这里,可这里那么多人,知道她的身份便要杀她,难道家主心中,就毫无芥蒂吗?”

她一定要将这些全部摊开来、问明白才好。问得越清楚,杜昭璃在这里才越能看到生机。

“郡主,如果我不愿意谈,我又为何要急着过来,拉拢川盘山的中间派呢?”

宁问天与阿迟的问答没有回避在场的任何人,宁问天此刻也毫不避讳,当着秦如栩的面,直白地说。

“我是否心存芥蒂,并不重要。”宁问天停顿了一下,视线从阿迟身上移开,望向虚空中某一点,然后又转回来,“比起发动一场战争让孩子们送死,不如求生求存。我也想看看,这位钦差能为我们带来什么。”

然后宁问天转向了榻上的秦如栩,声音放得很轻、很温柔:“如栩,你觉得呢?”

秦如栩本来就在程砚爆出“钦差没死”时心生动摇,大夏已亡,正如程砚所说,害了她整个家族的凶手已经被彻底推翻,她不反感宁问天的这条和谈之路,更何况宁问天特别提到了“不让孩子们送死”……她也想为自己的女儿宁怀桑、为西梁人的后代寻到一种新的生存方式。

秦如栩点头。“可、”

宁问天再抬头看向阿迟,稍稍敛了神色。

“郡主亲历战争,却依然能为那位杜家后人涉险至此。我又为何,不能坚持和谈呢?”

阿迟听出家主话中有话。也许家主猜到了什么,也许家主知道她作为宁安郡主,心思根本不够“纯净”。虽然此前阿迟觉得自己足够坚定,她想为西梁人找到生路,但是偏偏碰上对方是杜昭璃,她突然就分不清这到底是私心还是公义——她知道杜昭璃不是直接的屠城凶手,可是如果她们不曾有私情,自己会如此宽容杜家后人吗?阿迟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来。

宁问天好整以暇,一眼看清郡主的动摇。但是这重要吗?她自然不会说出,很高兴郡主能如此坚持。毕竟这份激烈的坚持正为她打了掩护,现在人所共见,主动分裂、与她对峙的人是谁?是崔平生。

接下来只需要看看,怎么谈了。

除了在那小小石屋之内,这份似乎可以谈的兴奋也在屋外蔓延开来。

程砚激动得不得了,“同徽,还真是我们自己人!竹竿抬着的就是我娘,是宁府家主!最支持和谈的!前头那个抬着她的是宁老大宁春泽,特厉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不过这下我们一定安全了!”

余辛蔫蔫的,揉着自己被踹中的肩膀,小声嘟囔,“还是唐都领厉害啊,不服不行,我也就混个臭不可闻的底层矿工当当,她怎么就混到那什么家主的手下了?”

杜昭璃听她念叨,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后头那个抬竹竿的还真的是唐景凌。怎么做到的?

但是无论如何知道唐景凌来了,她一下子放心得多了。至于程砚说的那个宁老大,她得想办法先了解一下,只是未等杜昭璃开口,余辛先接茬了。

“你家那什么宁老大,该不会像那个大刀女一样,上来就砍人吧?”

“不会不会,顶多让你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

“……”

见余辛和杜昭璃双双沉默,程砚知道自己这玩笑开过头了,连连摆手,“真的不会啦,泽姐很稳重很温和的,不会突然出手杀人。”

“……钦差,我反正听着还是有点危险,我自己是打不过她,不过和都领联手应该有戏。”

“都领?那是谁?”程砚迷茫道。

“接了你家大刀女好几刀的,我家都领。”余辛说着,顿觉心中有底,又故意道:“如今都领来了而大刀女没来,想必那场战斗都领赢得很漂亮吧。”

“嘶。”程砚倒抽一口冷气,宁府战鬼……输了?她难以想象,该不会……不会不会,不微还留在那儿呢!她又不由得仔细审视起双方当场的战斗力来,如果二对二,她应该只会拖宁老大的后腿……

“好了。本就是来谈的,不是给你们对打的。”杜昭璃终结了这个话题。这一通对话听下来,她大概也对两方的情况心中有数。除了几个能打的,她还有阿迟站在同一边。唯独这一点,她最为放心。

三个人一路说着,很快便走到了阿迟所在的石室门口。在外面守着的那人抬起头来,眼神越过前面的吵吵嚷嚷的程砚、余辛二人,直对上了杜昭璃的。

“同徽。”唐景凌看着她,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杜昭璃已经读懂了她未说出口的那句,“我没输”。她也忍不住扬了扬嘴角。我知道你会做到,她心中说。她仍注意到唐景凌领口有一块破损,脸上还有擦伤,应是又经了一番苦斗;就像唐景凌也注意到杜昭璃眼下的浅浅青黑,知道这个人已经非常疲惫,但仍在强撑着。她们注视了对方一会儿,都没有对彼此提起。

“请各位在此稍等。”唐景凌最后说。

里面窸窸窣窣的,似乎还在有些激烈地说着什么,不便打扰。杜昭璃点点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唐景凌的眼睛似乎更加明亮、也更显坚定了。

待到杜昭璃移开视线,唐景凌终于撇过头去压抑地咳了一声,她抬手轻按胸口,眉头皱了一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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