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进退两难。
若说“退”,她是真不愿意退。她太想要辨明皇后那特殊体质中互相冲撞的恶疾了,只要是瞧病,她从不觉得这会是什么难事苦事,反而皇后的病越是这样“诡异”,越能激起她的兴趣。
可若说“进”,她仅用了半天就差不多拆出了皇后的药丸成分,却因拿不到药迟迟无法真正复原那药方,而这才是她治疗皇后的第一步啊,她擅长的只是瞧病而已,皇宫里这群人的勾心斗角对她来说既不重要也看不懂,可是偏偏就和皇后紧紧纠缠在一起……
阿迟猛然一个激灵。
她突然就抓住了让自己停滞的唯一困境——不能取药。这么想着想着,她竟然在心中笑了出来,好吧,我不能在宫中取药,那我出去取药不就行了?神医还能让药给憋死?
阿迟睁眼到天明,提前离开了偏殿,等一大早各院宫门一开,她便溜了出去。
正午,华清宫。
“那温御医许是逃走了。”青竹说。
皇后的手稍稍一顿,就又翻过了一页书。她头也没抬,也没应声,仿佛没有听到。
皇后一如既往地用膳、看书。她从小多病,与病痛常年相伴,早已忍得习惯,只要不是突如其来、难以忍受的急痛,她都会尽量保持规律起居、规律活动,于她而言,今日不过就是没有急痛的普通一天。
可青竹沉不住气,她早晨见没人来请脉,就去九华殿请人,结果扑了个空;再循着那秋霜所言去了趟太医院,又被告知“并未见过温大人来”。她回到华清宫,左右想着不对,该不会是逃了?真的有人竟敢从皇宫出逃?但如果是那毫无规矩的温大人又好像很有可能……她被自己的想法唬得一时失神,皇后叫她时,她一开口就憋不住成了这么一句。
见皇后没有反应,她本应就此闭嘴不言,可这个温大人,她实在是从最初就很不看好,想想觉得生气,又多了句嘴:“看她这么骄傲放肆,还以为是个不得了的,最后还不是夹着尾巴逃。”
皇后放下了书,终于抬起头来望着青竹,淡然道:“逃了,又有什么不好?本宫说了,她留不下的……如此,也是好事。”
她便不用再想方设法护着她、也不用费心配合赶走她。一个瞬间她仍想起阿迟摸着自己脉象的专注、被晾在一旁的不甘、和拿到药丸时明亮的双眸,这人对自己的病症是如此坚持……皇后缓缓摇摇头。终究,她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可是娘娘……唉……娘娘总是这样。您总是成全他人,可谁又能成全您呢!”
青竹跟在皇后身边五年多。这位主子一进宫便做了皇后,却并不得皇帝喜爱,加上身子孱弱,几日一小病,皇帝来的次数少之又少,更是从未在这华清宫过夜。五年来,后宫之主就像是个摆设。
这会被人钻空子,可皇后富于同情、又很会周旋。魏贵妃跋扈,皇后时时宽容处处忍让;何贵妃善妒,皇后主动撮合,将她送到皇帝身边;徐妃傲气,皇后从不当众驳她面子;周美人怯懦,皇后便常将她带在身边,常招她来一同赏花、看书。
青竹都看在眼里的。
华清宫当年还能自主选宫人时,皇后娘娘亲手挑的好些宫人,都是差点在教养姑姑手下被打死的可怜人,这位摆设一般的后宫之主就这样在险恶的后宫里悄悄救人,直到她再也救不了人。
娘娘就像个,菩萨。可是自从贴身侍女紫荆死后,这位菩萨只会在睡梦中含泪呢喃,再未真正笑过,似乎变得疏离又冷淡,可青竹知道,她的主子从来没有变。
她太不甘心,竟流下眼泪来。虽然她不很待见那个温御医,但只要能为皇后娘娘好,她都可以忍啊。没想到那人真的过了太后和皇上那关,如此大胆又狂热,好似带来了希望,可最后也不过就那点出息,她气,不全是气那御医,同样气自己无能为力。
青竹跪下来。“娘娘恕罪……青竹多言了……”
“怎的越来越爱哭。”皇后安静地等了她好一会儿,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去外头看看,红叶怎还没回来。”
青竹是见皇后今日用早膳时胃口不佳,便早早打发红叶去膳房取些皇后爱吃的点心来,没想到过了正午也不见红叶回来。这红叶刚来没多久,话很少,人也木头一样的,太不会办事,青竹想着,刚踏出皇后的寝殿门,就远远看到红叶几乎是飞奔而来。
青竹皱了皱眉头,快步走过前院,一把按住红叶的手腕。
“跑什么!没规矩。小声些,勿要惊扰了娘娘。”
“红叶……有,要事……”
红叶大口喘着气,额上都是汗,看得出来跑得很急。她抬头看着皇后从殿内缓步走出来,挣开青竹的手,又快走两步到皇后跟前,未等发问就开始一股脑儿说起来。
“娘娘,是温大人,她在东门外被侍卫拦下——”
“温大人?!”青叶听了方才还被自己怨着气着那人的名,一惊,不由脱口而出。她意识到自己逾矩,马上闭了嘴,低着头快步走到皇后身边,扶起她的一边胳膊,没再敢说话。
“说下去。”皇后定定看着红叶。
“是……温大人在东门被拦下,嚷着是皇后娘娘的御医,要硬闯进来。”
“你是说她从宫外,要硬闯进宫来?”皇后问道。
“是,她要从外头闯进宫来,但,但侍卫不准,奴婢回来时,看到侍卫要拔刀、”
“青竹,你拿上本宫的令牌即刻去东门,说温大人是奉命出宫,务必拦下东门侍卫。”皇后拿了袖中牌子给青竹,已经转身往殿内走了,“红叶,伺候本宫更……”
话没说完,她突然感到双耳嗡鸣,一阵眩晕,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揪了一下。她身子晃了两晃,青竹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眼前红叶的脸开始晃动重叠……
她眼前一黑,恍惚中竟看到阿迟满脸是血,就像紫荆一样——
“不……”她攥紧了青竹的胳膊,刚想上前一步,腿已经软了。
青竹见状连忙上前,和红叶一同稳稳地扶住了她。这才见皇后额上已全是细密的汗,脸色煞白,连后背都湿透了。青竹低声吩咐红叶,叫她慢些把娘娘扶到床上去歇着,可是皇后紧紧抓了抓她的胳膊,好像想要说什么。
青竹咽下了一声哽咽,软着声音轻轻道:“娘娘……娘娘不必亲自前往,青竹定将温大人完好无损带回来。请娘娘放心。”
“快些……去。”皇后微微点头,再开口已经几乎只剩了气音。
她的手还攥着青竹的袖子,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