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新生

揭榜之后

在望夜阁中听了韩维永对新钦差的骂骂咧咧,花玉白照例安抚了两句,接着就马不停蹄就去了荣州宁府。

到三月初,宁府上下备战二十日有余,如今全员战备:程砚带人接着不爱出门的宁湛月,两人查探宁府周边及各处路口,仔细布下机关陷阱;崔平生、宁向舟各自分编十几个小队,散于各个山道、关隘,串连行军路线;川盘山矿洞暂时关闭,教头景冲身穿铠甲,手提战刀,带几队矿工上山摸出好几条埋伏路线;矿主秦如栩率铁匠昼夜不息锻了一批箭头,大批羽箭分别送往宁府和走马帮,再多的藏于后山备用,然后她也穿上了铠甲。就连两人十岁的独女宁怀桑,都已全副武装。

他们没有贸然出手攻占荣州官府,却也没有停下继续战备。没有郡主支持,崔平生便没有发动战争的正当名头,宁问天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对他说:老崔,你想要荣州独立,但也不是非要打出来,不是吗?

崔平生端着茶水杯的手一抖,瞪着一只独眼问她什么意思。

宁问天想到那日郡主认真的请求,那时她便已经想好了对策。她慢慢说道:“也可以谈出来。”

“笑话!你要用嘴皮子问那新朝要独立,哈!哈!干脆乞求女皇帝让我西梁直接复国好了!”

宁问天并没有笑,只说:如果不谈,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个可能。而且先要谈的本就是新朝,我们只是接住,找找机会罢了。

“哼,要我说,这极有可能是新朝的障眼法,他们明着说谈,实际却是悄悄带军镇压!”

“……所以我们仍在战备不是吗?若新朝真是派人带军镇压,再打不迟。”

宁问天说得句句在理,崔平生无处发作。钦差近在眼前,他思来想去,终是没有私下动手。再忍忍,他对自己说,如果是新朝钦差先动的手,那他便不用郡主名头,也能名正言顺的打了。

花玉白到宁府中殿时,只见宁问天端坐于轮椅,捻着念珠;崔平生来回走动,焦躁不已。一瞬间,两个人共同望向她,突如其来的两股压力让她莫名一顿。

“新朝派人来了,已经到了宁州。”花玉白站着就把茶水往嘴里一倒,喘了口气,才接着说:“一个女钦差,十个护卫,加起来十一个人。”

一时间,殿中一片死寂。

崔平生难以置信地用他仅剩的一只眼,死死地盯着花玉白,都快把眼珠瞪出来了,好像在寻找她开玩笑的痕迹;而宁问天紧紧抓着轮椅扶手,她还不至于马上相信,对方真如花玉白看到的那样胆敢孤身而来,但是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态度。新朝的态度。

花玉白再喝了一碗茶水,悠然坐了下来。她也不至于这么天真,韩维永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她在望夜阁的人手早早就在宁州城外头盯着呢,除了钦差一路人马,后面毫无动静,灵州的官兵声势浩大地把钦差送到灵宁二州的边境后就全员撤离了,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崔平生眉头紧皱,“不可能……他们一定有后手,这定是他们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故意派来这么个弱女子打先锋!”

花玉白轻轻吹了吹茶面,抬了抬眼皮:“你说的后手我暂时是没瞧见,话儿倒是听了几句。那钦差说了,大衡女帝愿听旧民之请,请旧民代表带着恪王,一同去宁州官府一叙。”

“去宁州?这必定是个陷阱!让我们去宁州官府、然后被瓮中捉鳖吗?我看不如让她来荣州谈!”

花玉白道:“老崔,荣州如今处处戒备处处陷阱,你让钦差来,看我们的人已经私下掌了荣州,看我们布好了千人之阵等着杀穿人家……十来个人吗?家主,怎么说?”

“请钦差来荣州。”宁问天沉吟半晌,最后说。她不打算拿自己人冒太大险,宁府输不起任何人。她看了看花玉白,“花姐要继续站在韩维永那边,不便作为代表,可旁观事态,灵活应变;我亲自去宁州请钦差过来。她若是真心要谈,定会跟我来;若非真心,不肯来,我探过虚实,也不亏。”

“家主万万不可!且不说你本就腿脚不便,万一中途有变,你都跑不了!我不能让你冒这么大的险……我看还是我去,老崔我老命一条,就算真打起来也绝不吃亏,后方向舟可代我指挥,走马帮可以没有老崔,但宁府绝不能没有家主!”

宁问天这一次决然不肯让步,她不是非要逞这个强,反而是担心若要让崔平生去,那钦差能不能活着都是两说,更别提新的可能了;崔平生也坚持不让,他本就担心宁州是圈套,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主往火坑里跳!再者,他去便正好能借着钦差,做做文章。

两人争执不下,越来越像吵架,花玉白在中间难得拉不下架,谁也说服不了谁,都没察觉到阿迟不知何时悄然走到了他们身旁。所以当她的声音突兀响起,三人皆是一愣。

“家主,崔将军,花管家。”阿迟慢慢地、认真地挨个念出他们的称呼,这还是她来到宁府的第一次。然后当三人将目光汇聚在她身上后,她说:“我是西梁郡主,接大衡钦差一事,我去比较合适……不是吗?我身份对,不怕唬不住人;我腿脚好,不怕跑不出来。我去给你们把人带回来。”

不用说,这消息又是宁不微给阿迟及时带来的。宁不微去后厨拿吃的,刚好路过宁府中殿,三人声音这么大,又像是在吵架了,她便停下来偷偷听了个大概,然后赶紧跑回去告诉了阿迟。

然后阿迟几乎是毫无犹豫地,站出来主动请了缨。

宁问天看看阿迟,她与花玉白对了一眼,两个人心中已经有了掂量;崔平生却怎么也不同意:“郡主不可!宁州定是鸿门宴,我们不能失去家主,更不能失去郡主!”

“崔将军忠心耿耿,我明白的。但谁说我去就一定输的?首先,宁府有不少能人,请三位挑几个好手跟我同去,大家都心里有底;其次,荣州坚不可破,就算我们在宁州遇到什么,只要进了荣州便会有人接应不是吗?我也不是傻的,会处处小心。最后,最重要的,既然对方代表大衡来,也没有人比我更能代表西梁了,是不是这个道理?我们不能在最开始的态度上就输人一等,对不对?”

阿迟偷偷捏紧了手指。方才在路上她绞尽脑汁想要怎么说服他们,一路念叨到这大殿上,这才说得流畅。她紧紧盯着三个人的表情,想着,总归……还是有点效果的吧?当郡主真是……太难了……

崔平生眉头皱起。宁问天淡淡一笑。花玉白十分惊讶,郡主好像变了个人,她对郡主的印象还停留在,此前的家聚上,郡主非但说不出一句话,还被老崔咄咄逼人直至吐血昏厥。如今这是……

而宁不微在外头偷偷听着听着,总觉得……郡主在讲道理的时候,倒是越来越像远在西京的那位了。

阿迟已经准备好了。这几日她一直在观察宁府动向,颇有些惴惴不安,却发现这群人动作很大却一直没有真正开打,她便知道家主真的暂时压住了崔平生那些人。虽然不知道家主是如何做到的……但她既然对家主说了要亲自去“把脉”,便不能退缩。

她得看看,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就用这双宁安郡主的眼睛。

她得想想,西梁人到底还有没有除了打仗以外的、新的生路。

第二日天微微亮时,宁府给阿迟组了十六人的护送队伍,前面两人带队,中间十人跟随左右,后面四个人押着恪王,准备向宁州官府进发。这些人都经过精挑细选,有堂主石大江在内的走马帮众,还有包括宁琳宁理两姐妹在内的宁府精锐。

宁问天招手让她过去,抬起手来,阿迟见状稍稍低头,宁问天给她系上了毛皮斗篷的带子。

“郡主,千万小心行事。”

“好的。”

崔平生在一旁道:“郡主,记得我们的要求。我会带人在荣宁边界接应你。”

“我记得。”

宁问天又多说了一句:“花姐昨晚已经提前过去,今日应会在宁州官府接应。就算谈不拢,也不要着急,自身安全最重要。”

“知道啦。”

崔平生像是争斗一般,又赶着吩咐一句:“要记得你还有废帝这个杀手锏!谈拢之前,莫要轻易放掉!”

“没问题。”

阿迟不知怎的,答完了这一串,竟不由自主笑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被几个长辈轮流唠叨,却并不觉得厌烦。哪怕他们只将她当作西梁的旗帜,也无所谓。

伸手将兜帽一戴,再将披风拢了一把,阿迟转身走向中殿之外。那她也要有个旗帜的样子,不能露怯。带队的二人前后脚跟在她的左右,一人背着一把巨刀在身后,敛眉沉眸;另一人咧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这两个人一出现,阿迟觉得安了心。

二楼石窗边,宁湛月颇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那远去的队伍。装备她特地调校过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出行前她看到家主和崔叔先后交代了带队之人什么,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中隐隐不安。

中殿之外,崔平生看着一行人的背影,心情颇有些复杂,都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开了口。

“家主以为,郡主此行能成功么?”

宁问天望着他饱经风霜的黝黑侧脸,淡淡反问道:“你希望郡主成功,还是不成功呢?”

崔平生突然握紧了拳。半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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